赞曰
班固承司马迁「太史公曰」而创「赞曰」,置于卷末,或评人物,或断一朝。以下 77 则由程序从各卷卷尾以「赞曰」起句规则抽取(分卷仅末卷有赞),文白对照,点击可跳回原卷。
赞曰:《春秋》晋史蔡墨有言:陶唐氏既衰,其后有刘累,学扰龙,事孔甲,范氏其后也。而大夫范宣子亦曰: 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,在夏为御龙氏,在商为豕韦氏,在周为唐杜氏,晋主夏盟为范氏。范氏为晋士师,鲁文公世奔秦。后归于晋,其处者为刘氏。刘向云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。秦灭魏,迁大梁,都于丰,故周市说雍齿曰: 丰,故梁徙也。是以颂高祖云: 汉帝本系,出自唐帝。降及于周,在秦作刘。涉魏而东,遂为丰公。丰公,盖太上皇父。其迁日浅,坟墓在丰鲜焉。及高祖即位,置祠祀官,则有秦、晋、梁、荆之巫,世祠天地,缀之以祀,岂不信哉!由是推之,汉承尧运,德祚已盛,断蛇著符,旗帜上赤,协于火德,自然之应,得天统矣。
班固评论:《春秋》晋国史官蔡墨说过:唐尧所建的陶唐氏衰微了,其后有刘累,学驯龙之术,臣事于夏天子孔甲,晋国范氏是他的后代。而晋大夫范宣子亦说过: 我的祖先从虞以上为陶唐民,在夏代为御龙氏,在商代为豕韦氏,在周为唐杜氏,在晋为霸主时为范氏。范氏为晋正卿,鲁文公时出奔秦国。后归于晋,其留居秦地的为刘氏。刘向说成国时刘氏从秦复居于魏,秦攻魏,魏都迁徙于大梁,都于丰地,所以周市劝说雍齿说: 丰,是魏的迁徙之处。据此以赞颂汉高祖说: 汉帝的本系,出自于陶唐尧帝。传世到周,在秦姓刘。经魏而向东,于是为丰公。丰公,可能是太上皇之父。其迁丰之日不久,坟墓在丰地的不多。到高祖即位,设置祠祀之官,于是有秦、晋、梁、荆的祖庙,世世祠祭天地祖先香火连绵,这是有根源的啊!以此推断,汉承尧运,德行气数正逢盛时,断蛇而合 白帝子为赤帝子所杀 的谶言,旗帜以红色为主,这是火德的象征,以火代木的自然感应,正符合上天统序的规律。
赞曰:孝惠内修亲亲,外礼宰相,优宠齐悼、赵隐,恩敬笃矣。闻叔孙通之谏则惧然,纳曹相国之对而心说,可谓宽仁之主。曹吕太后亏损至德,悲夫!
班固评论:汉惠帝内亲宗室,外礼宰相,对齐悼王、赵隐王都予以优宠,可谓恩敬笃厚。听到叔孙的注意礼仪的谏言就自感惭愧,接纳曹相国的健全法度的建议就深为喜悦,可谓仁德宽厚。可惜由于母后吕太后所为而有亏圣德,可悲啊!
赞曰:孝惠、高后之时,海内得离战国之苦,君臣俱欲无为,故惠帝拱己,高后女主制政,不出房闼,而天下晏然,刑罚罕用,民务稼穑,衣食滋殖。
班固评论:汉孝惠帝、高后之时,天下脱离战乱之苦,君臣都想无为而治,所以惠帝垂拱以安天下,高后以妇女主持朝政,不出宫门而天下安泰,刑罚少用,百姓也能只觉从事耕种,从而丰衣足食。
赞曰: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,宫室、苑囿、车骑、服御无所增益。有不便,辄弛以利民。尝欲作露台,召匠计之,直百金。上曰: 百金,中人十家之产也。吾奉先帝宫室,常恐羞之,何以台为!身衣弋绨,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,帷帐无文绣,以示敦朴,为天下先。治霸陵,皆瓦器,不得以金、银、铜、锡为饰,因其山,不起坟。南越尉佗自立为帝,召贵佗兄弟,以德怀之,佗遂称臣。与匈奴结和亲,后而背约入盗,令边备守,不发兵深入,恐烦百姓。吴王诈病不朝,赐以几杖。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,常假借纳用焉。张武等受赂金钱,觉,更加赏赐,以愧其心。专务以德化民,是以海内殷富,兴于礼义,断狱数百,几致刑措。呜呼,仁哉!
班固评论:孝文皇帝在位二十三年,宫殿御苑车骑服御无所增加。当百姓感到不便时,常放开禁令以利百姓。他曾想造一座报时辰的露台,召工匠预算,造价需百金。文帝说: 百金是中等人家十户的产业。我继守先帝的宫室,常恐有所玷污,何必要筑露台!身穿黑色绨衣,所宠爱的慎夫人衣长不拖地,帷帐不绣花,以表示自己的敦朴,为天下的表率。修造霸陵陵墓,都用瓦器,不准以金银铜锡装饰,因山起陵,不另选坟。南越尉佗自立为帝,文帝贵封尉佗兄弟,以德义进行感召,佗又重新称臣。与匈奴结为友好,不久匈奴背约入盗,文帝只令边兵加强防守,不发兵反攻其地,恐增加百姓负担。吴王诈称病不朝,文帝赏以几杖进行慰问,群臣袁盎等虽极力谏说不应为吴王所欺,文帝仍将几杖送给吴王使用。张武等受贿金钱,发觉后,更加赏赐,使其惭愧自省。文帝专务以德化民,是以四海殷富,大兴礼义之风,断狱仅数百人,几乎到刑罚不用,唉,仁德之帝啊!
赞曰:孔子称 斯民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,信哉!周、秦之敝,罔密文峻,而奸轨不胜。汉兴,扫除烦苛,与民休息。至于孝文,加之以恭俭,孝景遵业,五六十载之间,至于移风易俗,黎民醇厚。周云成、康,汉言文、景,美矣!
班固评论:孔子说 今时的人,也能像夏、商、周三代时一样直道而行。 这是十分正确的。周、秦的弊端,是法网严密而律令苛峻,但触法犯罪的仍不可胜数。汉朝兴起,扫除繁苛,使百姓休养生息。至于汉文帝,加之以恭俭,景帝遵循前业,五六十年之间,就做到了移风易俗,民风淳朴。周朝赞美成康,汉代称道文景,多么美好的盛世啊!
赞曰:汉承百王之弊,高祖拨乱反正,文、景务在养民,至于稽古礼文之事,犹多阙焉。孝武初立,卓然罢黜百家,表章《六经》。遂畴咨海内,举其俊茂,与之立功。兴太学,修郊祀,改正朔,定历数,协音律,作诗乐,建封禅,礼百神,绍周后,号令文章,焕焉可述。后嗣得遵洪业,而有三代之风。如武帝之雄材大略,不改文、景之恭俭以济斯民,虽《诗》、《书》所称,何有加焉!
班固评论:汉朝始建于群雄逐鹿的动乱时期,汉高祖拨乱反正,文帝景帝把休养生息作为首务,对于稽古礼文的文治事业,还缺乏建树。汉武帝初期,毅然罢黜百家,独崇儒术,兼谋众人,举荐贤才,给他们以立功建业之机。兴太学,修郊祀,改正朔,定历数,协音律,作诗乐,建封禅,礼百神,继承周朝之后,号令文章,焕然可述。继承祖先洪业,而有夏商周三代帝王之风范。以汉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,如不改文景的恭俭以置苍生于衤壬席之上,就是《诗》、《书》上所称道的帝王也是不能超过他的。
赞曰:昔周成以孺子继统,而有管、蔡四国流言之变。孝昭幼年即位,亦有燕、盍、上官逆乱之谋。成王不疑周公,孝昭委任霍光,各因其时以成名,大矣哉!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,海内虚耗,户口减半,光知时务之要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至始元、元凤之间,匈奴和亲,百姓充实。举贤良、文学,问民所疾苦,议盐、铁而罢榷酤,尊号曰 昭 ,不亦宜乎!
班固评论:昔日周成王以孺子继承大统,而有管、蔡四国流言,诬蔑摄政辅幼主的周公。昭帝幼年继帝位,亦有燕、盍、上官谋逆,诋毁摄政辅幼主的霍光。成王不疑周公,昭帝委任霍光。君臣都能各在自己人的时代而成名,这都了不起啊!昭帝承汉武帝好大喜功、穷兵黩武之后,国内经济萧条,人口减少一半,而霍光能突出当务之急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至始元、元凤年间,外与匈奴和亲,内使百姓充实。并推举贤良文学,询问民间疾苦,罢除盐铁酒类专卖,不与民争利,谥号为 昭 ,是十分恰当的啊!
赞曰:孝宣之治,信赏必罚,综核名实,政事、文学、法理之士咸精其能,至于技巧、工匠、器械,自元、成间鲜能及之,亦足以知吏称其职,民安其业也。遭值匈奴乖乱,推亡固存,信威北夷,单于慕义,稽首称籓。功光祖宗,业垂后嗣,可谓中兴,侔德殷宗、周宣矣!
班固评论:汉宣帝治理国家,有功必赏,有罪必罚。综核名实,政事、文学、法理之士都能精通专业,发挥专长,至于技巧工匠器械,从元帝、成帝年间是极少能及的。从此可知宣帝时代是吏称其职,民安其业的。遭受匈奴侵扰,却能让呼韩邪单于来朝,郅支单于远遁,申天威于北夷,单于慕义,俯首称藩。功光宗祖,业垂后嗣,可谓中兴之主,德行可与殷高宗和周宣王媲美。
赞曰: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,语臣曰:元帝多材艺,善史书。鼓琴瑟,吹洞箫,自度曲,被歌声,分节度,穷极幼眇。少而好儒,及即位,征用儒生,委之以政,贡、薛、韦、匡迭为宰相。而上牵制文义,优游不断,孝宣之业衰焉。然宽弘尽下,出于恭俭,号令温雅,有古之风烈。
班固评论:臣外祖兄弟曾为元帝侍中,告诉过臣说元帝兴趣广泛,精于书法,会弹琴、吹箫,能按曲谱,为配新词,节拍分明,穷极要妙。少年即尊崇儒术,及继帝位,征用儒生,委以政事,贡禹、薛广德、韦贤、匡衡等儒生相继为宰相。而元帝为文义所牵制,优柔寡断,宣帝中兴之业遂衰。然而宽弘尽下,出于恭俭,号令温雅,有古代贤王之遗风。
赞曰:臣之姑充后宫为婕妤,父子昆弟侍帷幄,数为臣言:成帝善修容仪,升车正立,不内顾,不疾言,不亲指,临朝渊嘿,尊严若神,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!博览古今,容受直辞。公卿称职,奏议可述。遭世承平,上下和睦。然湛于酒色,赵氏乱内,外家擅朝,言之可为於邑。建始以来,王氏始执国命,哀、平短祚,莽遂篡位,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!
班固评论:臣的姑母充成帝后宫为婕妤,父子兄弟在接待与侍奉她时,她多次对臣讲成帝十分注意仪表。上车正立,端坐前视,不动声色,不指手画脚,临朝严肃深沉,如同神明,可称为穆穆天子的容仪!博古通今,采纳直言。公卿称职,其奏议文采斐然可观,逢升平盛世,上下和睦。但由于沉于酒色,赵飞燕姊妹乱于内宫,王氏外戚专擅朝政,说起来是令人叹息的。从建始纪元以来,王氏开始操纵国柄,哀帝与平帝在位时间不长,王莽得以篡位,大概王家的威福是从成帝开始逐步形成的。
赞曰:孝哀自为籓王及充太子之宫,文辞博敏,幼有令闻。睹孝成世禄去王室,权柄外移,是故临朝娄诛大臣,欲强主威,以则武、宣。雅性不好声色,时览卞射武戏。即位痿痹,末年寖剧,飨国不永,哀哉!
班固评论:汉哀帝从为藩王到被立为太子,文辞博敏,幼有善闻。目睹汉成帝时爵禄尽入王家,权柄转入外戚之手,所以哀帝执政屡诛大臣,意图加强主威,以武帝、宣帝为法。生性不爱声色,有时看看手持角力的武戏。即位时身患瘘痹之疾,以后逐渐加重,从二十岁起当了六年皇帝就去世了。可惜啊!
赞曰:孝平之世,政自莽出,褒善显功,以自尊盛。观其文辞,方外百蛮,亡思不服;休征嘉应,颂声并作。至乎变异见于上,民怨于下,莽亦不能文也。
班固评论:平帝之世,政从王莽所出。褒善显功,以显示其尊盛。观其文辞,方外蛮夷,都思归服。美征嘉兆,颂声并作。至于变异见于上,民怨起于下,王莽也不能进行文饰了。
赞曰:《易》称 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 ,《书》云 茂迁有无 ,周有泉府之官,而《孟子》亦非 狗彘食人之食不知敛,野有饿殍而弗知发 。故管氏之轻重,李悝之平籴,弘羊均输,寿昌常平,亦有从徠。顾古为之有数,吏良而令行,故民赖其利,万国作乂。及孝武时,国用饶给,而民不益赋,其次也。至于王莽,制度失中,奸轨弄权,官民俱竭,亡次矣。
赞曰:《易》上称 把多的取出来给少的,称量物质的多少然后公平地施与 ,《书》上说 交易有无 ,周朝有泉府的官职,而《孟子》上照样批评 狗和猪吃人吃的食物时不知道收敛,田野中有饿死的人而不知道开仓赈民 。所以管子关于商品、货币、物价的理论,李悝的平罗之法,桑弘羊的调剂运输乎抑物价,耿寿昌的设立常平仓,也都是有缘故的。衹是古代干这些事都有节度,官吏好,法令得以行使,所以百姓依赖他们得好处,天下都太平。到孝武帝时,国家费用富足,百姓不增加赋税,造就差一点了。到了王莽时,制度失中,为非作歹的人掌握权利,官民都被榨干了,造就更差了。
赞曰:汉兴之初,庶事草创,唯一叔孙生略定朝廷之仪。若乃正朔、服色、郊望之事,数世犹未章焉。至于孝文,始以夏郊,而张仓据水德,公孙臣、贾谊更以为土德,卒不能明。孝武之世,文章为盛,太初改制,而宽、司马迁等犹从臣、谊之言,服色数度,遂顺黄德。彼以五德之传,从所不胜,秦在水德,故谓汉据土而克之。刘向父子以为帝出于《震》,故包羲氏始受木德,其后以母传子,终而复始,自神农、黄帝下历唐、虞三代而汉得火焉。故高祖始起,神母夜号,著赤帝之符,旗章遂赤,自得天统矣。昔共工氏以水德间于木、火,与秦同运,非其次序,故皆不永。由是言之,祖宗之制盖有自然之应,顺时宜矣。究观方士祠官之变,谷永之言,不亦正乎!不亦正乎!
赞曰:汉朝建立的初期,众事都处在草创阶段,衹有叔孙生简略地制定了朝廷的礼仪。至于像正朔、服色、郊望等事,经过几代还没有明确。到了孝文帝的时候,开始在夏天郊祭,但张仓是根据水德,公孙臣、贾谊认为应改为土德,终不能明了。孝武帝时代,礼乐法度兴盛,太初时改革礼制,而倪宽、司马迁等人仍依从公孙臣、买谊所说的,服色制度便依顺黄德。他们根据五德的传递依从所不能战胜的原理,认为秦在水德,所以说汉朝依据土德来胜克它。刘向父子认为帝出于《震》,所以包羲氏开始接受木德,这以后由母亲来传给儿子,终而复始,从神农、黄帝以下经过唐、虞、三代而到汉朝,就得到火德。所以高祖开始兴起时,神母夜晚哭号,表明赤帝的瑞符,旗帜的色彩便是赤色,自然而得天统。以前共工氏用水德间隔在木火之间,同秦朝同一命运,不是它们的次序,因此都不能长久。从这来说,祖宗的制度大致有自然的对应,顺应时宜。探究观察方士、祠官的变化,谷永的言论,不也很正确吗!不也很正确吗!
赞曰:古人有言: 微禹之功,吾其鱼乎!中国川原以百数,莫著于四渎,而河为宗。孔子曰: 多闻而志之,知之次也。国之利害,故备论其事。
赞曰:古人曾说过: 如果没有大禹的功劳,我们都已成了鱼啊!中国河流平原上百数,没有比四渎更著名的了,四渎中又以黄河作为宗主。孔子说: 多听并留心记住,是求知的次要方面。水是国家的利害,所以要详细地论述它的来龙去脉。
赞曰:昔贾生之《过秦》曰:秦孝公据殽、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守而窥周室,有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,并吞荒之心。当是时也,商君佐之,内立法度,务耕织,修守战之备,外连衡而斗诸侯。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孝公既没,惠文、武、昭襄蒙故业,因遗策,南取汉中,西举巴、蜀,东割膏腴之地,收要害之郡。诸侯恐惧,会盟而谋弱秦,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,以致天下之士。合从缔交,相与为一。当此之时,齐有孟尝,赵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。此四贤者,皆明智而忠信,宽厚而爱人,尊贤重士,约从离横,兼韩、魏、燕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之众。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之属为之谋,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召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之徒通其意。吴起、孙膑、带他、皃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之朋制其兵。常以十倍之地,百万之军,仰关而攻秦,秦人开关延敌,九国之师遁巡而不敢进。秦无亡矢遗镞之费,而天下已困矣。于是从散约败,争割地而赂秦。秦有余力而制其弊,追亡逐北,伏尸百万,流血漂卤,因利乘便,宰割天下,分裂山河;强国请服,弱国入朝。施及孝文、庄襄王,享国之日浅,国家亡事。及至始皇,奋六世之余烈,振长策而驭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敲扑以鞭笞天下,威震四海。南取百粤之地,以为桂林、象郡。百粤之君頫首系颈,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,却匈奴七百余里,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不敢弯弓而报怨。于是废先王之道,焚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。堕名城,杀豪俊,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,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民。然后践华为城,因河为池,据亿丈之城,临不测之川,以为固。良将劲弩,守要害之处,信臣精卒,陈利兵而谁何。天下已定,始皇之心,自心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始皇既没,余威震于殊俗,然而陈涉,瓮牖绳枢之子,甿隶之人,迁徙之徒也,材能不及中庸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知,陶朱、猗顿之富。蹑足行伍之间,而免起阡陌之中,帅罢散之卒,将数百之众,转而攻秦。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,天下云合向应,赢粮而景从,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且天下非小,弱也;雍州之地,殽、函之固,自若也。陈涉之位,不齿于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之君;鉏耰束矜,不敌于钩戟长铩;適戍之众,不亢于九国之师;深谋远虑,行军用兵之道,非及曩时之士地。然而成败异变,功业相反,何也?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,比权量力,不可同年而语矣。然秦以区区之地,致万乘之权,招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余年,然后以六合为家,殽函为宫。一夫作难而七庙堕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谊不施,而攻守之势异也。周生亦有言, 舜盖重童子 ,项羽又重童子,岂其苗裔邪 何其兴之暴也!夫秦失其政,陈涉首难,豪桀蜂起,相与并争,不可胜数。然羽非有尽寸,乘势拔起陇亩之中,三年,遂将五诸侯兵灭秦,分裂天下而威海内,封立王侯,政繇羽出,号为 伯王 ,位虽不终,近古以来未尝有也。及羽背关怀楚,放逐义帝,而怨王侯畔己,难矣。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师古,始霸王之国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,五年卒亡其国,身死东城,尚的觉寤,不自责过失,乃引 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 ,岂不谬哉!
赞曰:以前买谊的《过秦论》说:秦孝公占据崤山、函谷关那样牢固的天险,拥有雍州广大地区,君臣固守着自己的根据地,以窥探图取周朝的政权,有席卷天下、包举字内、囊括四海、并吞八方的决心。在此时,商鞅辅佐他,对内建立法令和制度,奖励耕织生产,整顿防守与作战的军备,对外实行连横而挑唆其他诸侯国互相争斗。于是秦人不费力而取得黄河以西大片土地。秦孝公死后,惠文王、武王、昭襄王继承旧业,遵循先人遣策,南取漠中,西占巴蜀,向东割取诸侯肥沃的土地,夺得形势险要的州郡。诸侯各国深感惶恐不安,便结为同盟而图谋削弱秦国,他们不惜以珍贵物品、贵重宝货与肥沃土地,用以罗致天下人才。他们联合会盟一致抗秦。当此之时,齐国有孟尝君,赵国有平原君,楚国有春申君,魏国有信陵君。造四位贤人,都明智而讲忠信,宽厚而人,尊敬贤者而重视人才,各国联盟结约,会合了韩、魏、燕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等国军队。于是六国的才士有宁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之流为之出谋划策,有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召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一班人奔走联络,吴起、孙膑、带他、儿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这些人统率军队。曾经以十倍于秦国的土地、百万大军,登上函谷关而进攻秦国。秦国打开关门迎击敌军,然而九国的军队却逃跑而不敢前进。秦国没有丢弃一根箭镞的耗费,诸侯各国就已疲惫不堪了。于是合纵瓦解,条约败毁,争相割让土地贿赂秦国。秦国便有充裕的力量来利用各诸侯国的弊端,追击逃散、驱逐败兵,战场上倒伏着百万尸体,流血把盾牌都漂浮起来了。凭藉有利地势,利用方便时机,宰割整个天下,分裂各国领土,于是强国请求归附,弱国入朝称臣。延续到孝文王、庄襄王,他们在位的日子很短,国家没有发生大事。到了秦始皇,壮大了父祖六代的丰功伟业,挥动长鞭而驾驭天下,并吞东西二周而灭亡诸侯各国,登上天位而掌握着统治全国的大权,手持棍杖以鞭笞天下,威震四海。向南夺取百粤地区,设立桂林郡、象郡。百粤的君长们颈系绳索,俯首听命,任凭秦朝官吏驱使。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驻守边塞,逐退匈奴七百余里,胡人不敢南下蹂躏中原,六国遗留下的士人也不敢兴兵作复仇的举动。于是,秦始皇就废弃先王治理国家的办法,焚毁诸子百家之书,以愚弄平民百姓。拆毁六国名城,杀死各国的豪杰俊士,收缴天下兵器集中于咸阳,销毁刀枪箭镞,铸造铜人十二个,以削弱天下人民的反抗。然后,据守茎山作为城垣,凭藉童回作为防护的城濠,高据亿丈坚城,下临无底的深溪以作坚固屏障。良将强弩,防守着军事要冲之处,忠实臣子和精锐兵卒,装备着锋利的兵器,把守着关口而盘问着往来行人。天下已经平定,秦始皇的心里,白以为关中形势险固,有金城千里,这是子子孙孙相继称帝的万世基业。秦始皇已死,余威仍然震慑边远地区。然而,像陈涉住着瓮做窗户、绳拴门轴那样陋屋的穷汉,为人耕种的雇农,发配戍边的刑徒,才能不及中等人,没有孔子、墨子的智慧,也没有陶朱、猗顿一样的财富。一旦投身到士兵行列,起事于戍卒之中,带领疲惫乌合的戍卒,统率几百人的队伍,掉转矛头而攻秦。他们斩削树木当兵器,高举竹竿当旗帜,天下之人如风云一样聚集响应。携带粮食,如影随形一样参加起义,殷山以东广大地区的豪杰之士同时起兵,因而灭亡了秦朝王室。再说秦的天下没有缩小变弱,雍州的地利和殷山、函谷关的险要坚固一如既往。陈涉的地位和威望,并没有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的国君那么高;锄头、戟柄并不比钩戟和长矛更锋利;发配戍边的那几百人,远不如当年九国的军队那么强大;深谋远虑,行军与作战指挥的艺术,无法和以往的将帅媲美。然而成功失败变化不同,功业完全相反。为什么呢?试想使当年觳山以东的诸侯国与陈胜量长短、测大小,比较权势,衡量实力,则不可能同曰而语,相提并论。然而,秦国当年凭藉区区地盘,发展为有万乘战车的强国,抑制其他八州而使诸侯都来朝拜,这中间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时间,最后以天下为家,以觳山、函谷关为宫墙。可是,陈胜一人首先发难,而秦的宗庙全被摧毁,秦皇帝二世、子婴被人杀死,为天下人耻笑,这是为什么呢?在于仁义不施,而攻取与守成的形势不同了。周生曾说遇, 舜的眼睛有双瞳子 ,又听说项羽也有双瞳子,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?为什么这样突然兴起呢?秦朝政令失误,陈涉首先发难,英雄豪杰蜂拥而起,互相争斗,数不胜数。可是项羽没有尺寸的封地,却在民间乘势而起,经历三年,就率领五国诸侯灭亡秦朝,分裂天下而威震海内,封立王侯,政令由项羽发布,号称霸王,王位虽然没有善终,近古以来是没有出现过的。等到他背叛 先入关者称王关中 的盟约,怀念楚国束归,驱逐义帝,埋怨诸侯王们背叛自己,他的处境就艰难了。自负战功,逞个人的智能而不效法古代圣贤,开始认为自己在干霸王的事业,要用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,其结果是五年时间就亡了国,死在束城,还不觉悟,不责备他自己的过失,竟然说 天要亡我,不是作战用兵的过错 ,岂不是荒谬吗!
赞曰:张耳、陈馀,世所称贤,其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桀,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。然耳、馀始居约时,相然信死,岂顾问哉!及据国争权,卒相灭亡,何乡者慕用之诚,后相背之盭也!势利之交,古人羞之,盖谓是矣。
赞曰:张耳、陈馀是世人公认的贤者,他们的宾客、仆役都是天下豪杰,无论在哪一国,没有不取得卿相地位的。但是张耳、陈馀起初贫贱时相互信任,为生死之交,难道还有什么让人怀疑的吗!到了他们拥有高位争权夺利的时候,终于相互残杀,为什么过去是那样的倾慕信任,现在却相互背叛呢?势利之交,古人就以此为羞耻,大概讲的就是这种情形吧。
赞曰:周室既坏,至春秋末,诸侯耗尽,而炎、黄、唐、虞之苗裔尚犹颇有存者。秦灭六国,而上古遗烈扫地尽矣。楚、汉之际,豪桀相王,唯魏豹、韩信、田儋兄弟为旧国之后,然皆及身而绝。横之志节,宾客慕义,犹不能自立,岂非天虖!韩氏自弓高后贵显,盖周烈近与!
赞曰:周王室已经衰败,到春秋末年,诸侯已减少殆尽,但炎帝、黄帝、唐尧、虞舜的后代却大有人在。秦灭掉了六国,上古的遣业也都不复存在了。楚、汉战争之际,豪杰相继称王,衹有魏豹、韩王信、田儋兄弟是六国的后代,但到了他们这代也都绝迹了。田横的志节,宾客们追慕道义的精神,都不能使国家建立,这难道不是天意吗!韩氏从被封为弓高侯后又开始显贵,可能是因为皇巡作为固曲后裔,相距三伐最近了吧!
赞曰:昔高祖定天下,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。张耳、吴芮、彭越、黥布、臧荼、卢绾与两韩信,皆徼一时之权变,以诈力成功,咸得裂土,南面称孤。见疑强大,怀不自安,事穷势迫,卒谋叛逆,终于灭亡。张耳以智全,至子亦失国。唯吴芮之起,不失正道,故能传号五世,以无嗣绝,庆流支庶。有以矣夫,著于甲令而称忠也!
赞曰:从前高祖平定天下,功臣中不是刘姓而封为王的有八国。张耳、吴芮、彭越、黥布、臧荼、卢绾与两个韩信,都能顺应当时的时势,随机应变,凭藉权诈和实力获得成功,都得到封地,面向南坐,称孤为王。因为他们势力强大而被朝廷怀疑,他们心裹也不能自安,事情发展到最后,形势紧急,被迫谋划反叛,终于灭亡。张耳凭藉着智慧保全了自己,传到儿子也失去了封国。衹有吴芮从一开始,就不违背正道,所以能够把王号传到五世,衹是由于没有继承人王国才被废除,他的福泽流传到嫡子以外的旁支子孙,这是有原因的啊!写在朝廷颁布的重要法令上来表彰他的忠诚!
赞曰:荆王王也,由汉初定,天下未集,故虽疏属,以策为王,镇江、淮之间。刘泽发于田生,权激吕氏,然卒南面称孤者三世。事发相重,岂不危哉!吴王擅山海之利,能薄敛以使其众,逆乱之萌,自其子兴。古者诸侯不过百里,山海不以封,盖防此矣。朝错为国远虑,祸反及身。 毋为权首,将受其咎 ,岂谓错哉!
赞曰:荆王刘贾之所以被封为王,是因为天下还未安定,所以虽是刘氏远房,也封为王,坐镇江淮一带。刘泽封王起端于田生之谋,他先激吕后封吕产,后让人讽吕后封刘泽为王,终于面南称孤了三代。一旦事情败露,随之就是重罪,难道不是很危险吗?吴王刘濞专有山海物产之利,能减轻赋税,笼络并役使民众,反叛之谋从他的儿子被杀时萌生。古代的诸侯国方圆不过百里,山林川泽还不算在内,大概就是为了防备其反叛中央。晁错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,反而灾祸及身而死。 不要做起事的主谋,因为会遭到祸害 ,此言不正是说的晁错吗!
赞曰:仲尼称 材难,不其然与!自孔子后,缀文之士众矣,唯孟轲、孙况、董仲舒、司马迁、刘向、杨雄,此数公者,皆博物洽闻,通达古今,其言有补于世。传曰 圣人不出,其间必有命世者焉 ,岂近是乎?刘氏《洪范论》发明《大传》,著天人之应;《七略》剖判艺文,总百家之绪;《三统历谱》考步日月五星之度,有意其推本之也。呜虖!向言山陵之戎,于今察之,哀哉!指明梓柱以推废兴,昭矣!岂非直谅多闻,古之益友与!
赞曰:仲尼感叹 贤才难得,不是真的吗!孔子以后,著书的人多了,衹有孟轲、孙况、董仲舒、司马迁、刘向、扬雄,这几位先生,都博物洽闻,通晓古今,言论对时世有益。传说 圣人不出现,这之间一定有著名于当世的人。不是很有道理吗?刘氏《洪范论》发挥《大传》,昭明天人相应;《七略》分辩艺文,理出百家的头绪;《三统历谱》测定曰月五星的分度。究极根本,大有深意。啊!刘向论述山陵的告诫,在今天来察看,令人哀痛!指明梓木之柱的事来推断废兴,多么明白啊!难道不是直信多识,古人所说的益友吗!
赞曰:以项羽之气,而季布以勇显名楚,身履军搴旗者数矣,可谓壮士。及至困厄奴戹,苟活而不变,何也?彼自负其材,受辱不羞,欲有所用其未足也,故终为汉名将。贤者诚重其死。夫婢妾贱人,感概而自杀,非能勇也,其画无俚之至耳。栾布哭彭越,田叔随张敖,赴死如归,彼诚知所处,虽古烈士,何以加哉!
赞曰:在项羽具英雄气概的同时,季布能以勇敢在楚国出名,历次战胜敌人、拔取其旗帜,可称为壮士啊!及至遇难沦为奴隶,也仍然苟且地活着而不改变,是什么原因呢?是因为他自负其才能。受到侮辱而不感到羞耻,是为了磨炼自身某些欠缺的品质。因而季布终于成为汉初名将。贤能的人,是很重视自己死的价值的。而一般奴婢妻妾等下贱的人,有些感慨就轻生自杀,这非但不是勇敢,而是其想法无聊到了极端。乐布哭祭彭越,田叔跟随张敖,均视死如归,因他们知道这样做是信义所使,死得有价值。
赞曰:悼惠之王齐,最为大国。以海内初定,子弟少,激秦孤立亡藩辅,故大封同姓,以填天下。时诸侯得自除御史大夫群卿以下众官,如汉朝,汉独为置丞相。自吴、楚诛后,稍夺诸侯权,左官附益阿党之法设。其后诸侯唯得衣食租税,贫者或乘牛车。
赞曰:齐悼惠王的齐国,是诸侯国中最大的。由于远初立国,天一平定,皇上子弟年少,有感于羞翅没有诸侯作为辅翼致使孤立而败,因而大封同姓子弟为诸侯王,以镇抚天下。当时,诸侯可以自行拜授御史大夫以下的各级官吏,设官与汉朝相同,汉廷衹为其任命丞相。平定吴、楚七国之乱后,诸侯的权力有所削弱。针对傅、相美化诸侯王、诸侯王有罪不举等行为,制定了《左官律》、《附益阿党之法》等法规。自此以后,诸侯衹能得到衣食封邑租税收入,有的贫穷的衹能乘坐牛车。
赞曰:萧何、曹参皆起秦刀笔吏,当时录录未有奇节。汉兴,依日月之末光,何以信谨守管龠,参与韩信俱征伐。天下既定,因民之疾秦法,顺流与之更始,二人同心,遂安海内。淮阴、黥布等已灭,唯何、参擅功名,位冠群臣,声施后世,为一代之宗臣,庆流苗裔,盛矣哉!
赞日:萧何、曹参都出身于秦的刀笔小吏,当时平庸没有超群的作为。汉兴起,仰仗日月的余光,萧何因诚信谨慎守持管籥,曹参与韩信一起征伐。天下平定后,顺应百姓痛恨秦法的心理,依民所向重新开始,二人同心,于是海内得以安定。淮阴、黥布等已绝灭,只有萧何、曹参拥有功名,位于群臣之上,声名流传后世,为一代受众人敬仰之臣,使后代得到恩荫,真盛大啊!
赞曰:闻张良之智勇,以为其貌魁梧奇伟,反若妇人女子。故孔子称 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学者多疑于鬼神,如良受书老父,亦异矣。高祖数离困厄,良常有力,岂可谓非天乎!陈平之志,见于社下,倾侧扰攘楚、魏之间,卒归于汉,而为谋臣。及吕后时,事多故矣,平竟自免,以智终。王陵廷争,杜门自绝,亦各其志也。周勃为布衣时,鄙朴庸人,至登辅佐,匡国家难,诛诸吕,立孝文,为汉伊、周,何其盛也!始吕后问宰相,高祖曰: 陈平智有余,王陵少憨,可以佐之;安刘氏者必勃也。又问其次,云 过此以后,非乃所及 。终皆如言,圣矣夫!
赞曰:听闻张良的智慧与勇猛,以为他长得魁梧壮美,哪裹知道反而像女人一样。所以孔子讲 以貌取人,在子羽身上犯错误 。学者都怀疑鬼神之事,比如张良从老翁那儿得到书,也是怪事。高祖多次遭受困厄,张良常出力相救,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!陈平的志向,在社下表现出来,投奔于混乱的楚、魏之间,最后归依漠,做了谋臣。到吕后时,事情多变故,陈平竟然平安,用智慧得以终老。王陵在朝廷争辩,闭门与世隔绝,也是各自的志向。周勃当平民时,是粗笨平庸的人,到当了大臣,救助国家的危难,杀吕姓,立孝文,成为汉的伊周,多么显赫!起初吕后问宰相的人选,高祖说: 陈平智谋有余,王陵略显迂直,可以辅助他;使刘氏安定的一定是周勃。又问接下来的人,说: 超过这些,不是你能见到的。最后都应了这话,真是圣明啊!
赞曰:张苍文好律历,为汉名相,而专遵用奉之《颛顼历》,何哉?周昌,木强人也。任敖以旧德用。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,然无术学,殆与萧、曹、陈平异矣。
赞曰:张苍表面上喜欢历法,成了汉朝名相,然而只推重奎朝的《颛顼历》,为什么呢?旦旦,坚强正直如木石。鱼遨因保护旦丘的旧恩见用。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毅守节操,然而不学无术,见识不如盖何、姜参、速垩等人。
赞曰:高祖以征伐定天下,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,并成大业。语曰: 廊庙之枝材一木之材,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 ,信哉!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,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,遇其时也。郦生自匿监门,待主然后出,犹不免鼎镬。朱建始名廉直,既距辟阳,不终其节,亦以丧身。陆贾位止大夫,致仕诸吕,不受忧责,从容平、勃之间,附会将相以强社稷,身名俱荣,其最优乎!
赞曰:汉高祖凭藉南征北伐夺取天下,而儒生们发挥了雄辩的才能,一同成就了统一天下的大业。《慎子》说: 庙宇的建成不是靠一个木材,帝王的功业也不是一个人的力量。确实如此呀!刘敬不拉车而劝高帝定都关中,使江山稳固,叔孙通放弃战阵之事而别创漠代礼仪,这是因为时机好呀。郦食其躲起来为人看大门,是为了等待明君才出来呀,然而他仍不免被烹杀。朱建开始时性格刚正廉洁,一直不与辟阳侯结交,但由于不能终守节操,也因此而丧命。陆贾官至大夫,但不为吕氏家族做官,无可责备,他联合陈平、周勃,依附将相以保卫国家政权,身份名望都很荣耀,是其中的佼佼者啊!
赞曰:《诗》云 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 ,信哉是言也!淮南、衡山亲为骨肉,疆土千里,列在诸侯,不务遵蕃臣职,以丞辅天子,而剸怀邪辟之计,谋为畔逆,仍父子再亡国,各不终其身。此非独王也,亦其俗薄,臣下渐靡使然。夫荆楚剽轻,好作乱,乃自古记之矣。
赞曰:《诗》云: 毖达是膺,荆舒是惩, 此言千真万确!进直王、衡山王都是皇上亲骨肉,疆土千里,列为诸侯,却不守藩臣之道,辅佐皇上,而专门心怀叵测,蓄意谋反,父子两辈都亡国,部未得好死。这不但是他们为王品质不佳,也是他们王国风气粗俗,他们的臣子随波逐流,才导致这种;腺剧。荆楚地方的人一向膏欢犯上作乱,这自古就有记载了。
赞曰:仲尼 恶利口之覆邦家 ,蒯通一说而丧三俊,其得不亨者,幸也。伍被安于危国,身为谋主,忠不终而诈雠,诛夷不亦宜乎!《书》放四罪,《诗》歌《青蝇》,春秋以来,祸败多矣。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,栾书构郤而晋厉弑。竖牛奔仲,叔孙卒;郈伯毁季,昭公逐;费忌纳女,楚建走;宰嚭谗胥,夫差丧;李园进妹,春申毙;上官诉屈,怀王执;赵高败斯,二世缢;伊戾坎盟,宋痤死;江充造蛊,太子杀;息夫作奸,东平诛;皆自小覆大,繇疏陷亲,可不惧哉!可不惧哉!
赞曰:仲尼说 痛恨能言善辩的人危害国家 ,蒯通一张口就使三个俊杰丧命,他没有被烹杀真是万幸啊!伍被处于危乱之国,身为主谋之人,不能始终如一地尽忠,而为淮南王谋划诈伪之策,身遭诛杀不是罪有应得吗?《书经》有流放四个罪人的记载,《诗经》中有《青蝇》之诗,春秋以来,祸败太多了。从前,子晕谋害鲁桓公,而鲁隐公遇难;乐书陷害邵氏,而晋厉公被杀;竖牛使仲被赶走,而叔孙身死;邱伯谗毁季氏,而鲁昭公出逃;费忌为楚平王娶秦女,而太子建逃命;宰爷中伤伍子胥,而夫差亡国;李园进献妹妹,而春申君丧命;上官子兰诬陷屈原,而楚怀王被秦国俘虏;趟高谗杀李斯,而秦二世被逼自缢;伊戾伪造盟书,而宋痤受死;江充制造巫蛊之狱,而太子自杀;息夫躬捏造谎言欺骗君主,而束平王伏法。这些事件都是以小乱大,以疏害亲,多么可怕啊!多么可怕啊!
赞曰:仲尼有言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,其万石君、建陵侯、塞侯、张叔之谓与?是以其教不肃而成,不严而治。至石建之浣衣,周仁为垢污,君子讥之。
赞曰:孔王说 君子应当少说话而多做事 。堕五星、建陵侯、塞堡、退拯不就是这样的吗?因此教育别人不必严厉也能达到目的,为官态度不威严也可治理国家。至于石建洗衣,周仁穿破衣尿裤,被君子耻笑。
赞曰:梁孝王虽以爱亲故王膏腴之地,然会汉家隆盛,百姓殷富,故能殖其货财,广其宫室车服。然亦僣矣。怙亲亡厌,牛祸告罚,卒用忧死,悲夫!
赞日:梁孝王虽然因与皇帝最亲而封得肥沃之地,又遇上汉朝兴盛,百姓富裕,才得以收敛大批财物,扩建宫殿,建造华车美服。然而他也太超越制度了。仗着至亲关系贪得无厌,受到怪牛的不吉祥谴告,终于担忧而死,真可悲啊!
赞曰:刘向称 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,其论甚美,通达国体,虽古之伊、管未能远过也。使时见用,功化必盛。为庸臣所害,甚可悼痛。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,谊之所陈略施行矣。及欲改定制度,以汉为土德,色上黄,数用五,及欲试属国,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,其术固以疏矣。谊亦天年早终,虽不至公卿,未为不遇也。凡所著述五十八篇,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传云。
赞曰:刘向称 贾谊谈论夏商周三代和秦朝治乱的意义,他的论述十分优美,他通晓国家典章制度,即使是古代的伊尹、管仲也不能超过他。假如当时他的主张得以实行,功业教化必定显著。但他被庸臣陷害,实在让人痛心 。回过头去看看汉文帝沉静无为,身体力行来移风易俗,贾谊所陈述的主张被略微施行了。等到想改定制度,因为汉是土德,就崇尚黄色,官印的数字使用 五 ,等到想试着拥有属国,就施用贾谊的 五饵 、 三表 来紧紧拴住单于,他的办法因此取得了效果。贾谊英年早逝,他做官虽然没到公卿,但不是没有机遇。他的著述共五十八篇,摘取其中切于时事的内容写在他的传中。
赞曰:爰盎虽不好学,亦善傅会,仁心为质,引义慷慨。遭孝文初立,资适逢世。时已变易,及吴壹说,果于用辩,身亦不遂。晁错锐于为国远虑,而不见身害。其父睹之,经于沟渎,亡益救败,不如赵母指括,以全其宗。悲夫!错虽不终,世哀其忠。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。
赞说:袁盎虽然不好学,却也善于贯通领会,尚有仁爱之心的本质,引述大义时常常激昂慷慨。遇到汉文帝即位,正是才智得以逢时。时代变化,到景帝时,对吴、楚叛乱的一次建议,用诡计诛杀晁错,而他自己也终于遭到不测。晁错敏锐于为国深谋远虑,却看不到自身祸害临头。他的父亲看得清楚,却自杀于沟渠,无益于挽救败亡,不如赵母责备赵括,赵括虽败于长平,却保全了赵家不受连坐法杀害。可悲啊!晁错虽然不得善终,世人还是哀叹他的忠心。因此收集他实施政事的有关言论,载于传记之中。
赞曰:张释之之守法,冯唐之论将,汲黯之正直,郑当时之推士,不如是,亦何以成名哉!扬子以为孝文帝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,曷为不能用颇、牧?彼将有激云尔。
赞曰:张释之恪守法律,引古论今的直言郎官,君臣信任的用将之道,汲黯性情刚直,郑当时推荐贤士,不如此,何以成名呢!扬子认为孝文帝放下皇帝尊贵的身份,表彰周亚夫的军队,为什么不能用廉颇、李牧呢?冯唐欲理魏尚而对文帝用了激将法。
赞曰:春秋鲁臧孙达以礼谏君,君子以为有后。贾山自下劘上,邹阳、枚乘游于危国,然卒免刑戮者,以其言正也。路温舒辞顺而意笃,遂为世家,宜哉!
赞曰:春秋时鲁国的臧孙达以礼义劝谏国君,品德高尚的人都认为他的后代将会很兴旺。买山从下面指陈皇上的过失,邹阳、枚乘交游于有倾危之险的王国,然而都能免于受刑被杀,因为他们说话能严守正道。路温舒言词和顺,情真意切,因此子孙世代任高官,太应该了!
赞曰: 窦婴、田蚡皆以外戚重,灌夫用一时决策,而各名显,并位卿相,大业定矣。然婴不知时变,夫亡术而不逊,蚡负贵而骄溢。凶德参会,待时而发,藉福区区其间,恶能救斯败哉!以韩安国之见器,临其挚而颠坠,陵夷以忧死,遇合有命,悲夫!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,岂命也乎?
赞曰:窦婴、田蚡都是因为外戚的关系而身居显要的职位,灌夫则是因一次下定决心有所表现而显名于当时。他们都位于卿相的行列中,千秋大业已经确定。然而宝婴未免太不识时务,灌夫又不学无术而不谦逊,田蚡仗恃着自己显贵的地位而曰益骄横跋扈。彼此之间凶恶的德行互相碰撞,一遇到合适的时机就显露发作,虽然藉福很诚恳地在他们中间斡旋,可怎么能够挽救他们的衰败呢?就凭韩安国的见识器量,在将要高登相位之时却遭病患而没有成功,最后慢慢地忧虑而死,人的遭遇真是命中注定,可悲啊!像王恢首先倡议对匈奴用兵却反遭因此而带来的祸患,遣难道是天命所定吗?
赞曰:昔鲁哀公有言: 寡人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未尝知忧,未尝知惧。信哉斯言也!虽欲不危亡,不可得已。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,亡德而富贵,谓之不幸。汉兴,至于孝平,诸侯王以百数,率多骄淫失道。何则?沉溺放恣之中,居势使然也。自凡人犹系于习俗,而况哀公之伦乎!夫唯大雅,卓尔不群,河间献王近之矣。
赞日:从前鲁哀公有言: 寡人生活在深宫之中,生长于妇女手下,从不知道什么是忧愁,什么是恐惧。这话可信啊!即使不想危亡,也是不行的。所以古人把安逸视为毒酒,没有道德而富贵,称作不幸。汉朝建立后,到了孝平时,诸侯王已达数百之多,大都骄淫失道。这是为什么呢?是因为沉溺于放纵之中,位于权势使他们这样的。平常人还拘泥于习俗,更何况哀公之辈呢!高尚雅正,卓尔不群,衹有河间献王近似如此。
赞曰:李将军恂恂如鄙人,口不能出辞,及死之日,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,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。谚曰: 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此言虽小,可以喻大。然三代之将,道家所忌,自广至陵,遂亡其宗,哀哉!孔子称 志士仁人,有杀身以成仁,无求生以害仁 , 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 ,苏武有之矣。
赞曰:李将军诚实得好像粗鄙之人,口不善言辞,到死的那一天,天下人认识、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之流泪,说明他对士大夫们是忠心诚信了。谚语说: 桃树不招引人,但因为它有花和果实,人们在下边走来走去,不知不觉在下边走出了一条小路。这虽然是说小事,也可以喻大。然而李家三代以后的将领,为道家所忌讳,从李广到李陵,宗亲遭诛灭,可悲呀!孔子说的 志士仁人,有杀身以成仁,无求生以害仁 , 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 ,这些做人的道德标准,在苏武身上都体现出来了。
赞曰:苏建尝说责: 大将军至尊重,而天下之贤士大夫无称焉,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者,勉之哉!青谢曰: 自魏其、武安之厚宾客,天子常切齿。彼亲待士大夫,招贤黜不肖者,人主之柄也。人臣奉法遵职而已,何与招士!票骑亦方此意,为将如此。
赞曰:基建曾经责备街贵说: 大将军十分尊贵,而天下贤能的士大夫没有人称赞您,愿将军观察古代名将招选贤士的办法,多加勉励自己!卫青答谢说: 白魏其侯窦婴、武安侯田纷招募了众多宾客之后,皇上常常有切齿之恨。这种厚待士大夫、招徕贤者而槟弃不贤之人的做法,是入主的权力。人臣奉公守法尽职而已,何必去招士!骠骑将军也仿照此意审慎约束自己,卫、霍两将军的为将之道就是如此。
赞曰:刘向称: 董仲舒有王佐之材,虽伊、吕亡以加,管、晏之属,伯者之佐,殆不及也。至向子歆以为: 伊、吕乃圣人之耦,王者不得则不兴。故颜渊死,孔子曰 噫!天丧余。 唯此一人为能当之,自宰我、子赣、子游、子夏不与焉。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,《六经》离析,下帷发愤,潜心大业,令后学者有所统壹,为群儒首。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,犹未及乎游、夏,而曰管、晏弗及,伊、吕不加,过矣。至向曾孙龚,笃论君子也,以歆之言为然。
赞日:刘向称赞: 董仲舒有做君王辅佐的才干,即使是伊尹、吕望也不能超过他,管仲、晏婴之辈,是霸主的辅佐,怕是不如他吧。刘向的儿子刘歆认为 伊尹、吕望是圣人的伴偶,王者得不到他们就不能兴起。所以颜渊死了,孔子说 噫!天灭亡我,衹有颜渊一人能和伊尹、吕望相比,至于宰我、子贡、子游、子夏等人就不能列入圣人之偶的行列了。董仲舒遭逢西汉承接秦朝焚灭学术之后,《六经》分崩离析,于是他下帷发愤钻研,潜心经学大业,使后来的学者对儒家学说有了系统一致的认识,成为群儒的首领。可是考察他的师友渊源,看他们彼此间的影响,董仲舒还赶不上子游、子夏,却说管仲、晏婴不如他,伊尹、吕望超不过他,这种看法是不对的。刘向的曾孙刘龚则是善于确当评论人物的君子,他认为刘歆对董仲舒的评价是恰当的。
赞曰:司马迁称:《春秋》推见至隐,《易本》隐以之显,《大雅》言王公大人,而德逮黎庶,《小雅》讥小己之得失,其流及上。所言虽殊,其合德一也。相如虽多虚辞滥说,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,此亦《诗》之风谏何异?扬雄以为靡丽之赋,劝百而讽一,犹骋郑、卫之声,曲终而奏雅,不已戏乎!
赞曰:太史公称: 《春秋》以微妙的言辞推求人事大义,《易经》以自然之微妙着明人事,《大雅》言王公大人而德至平民,《小雅》以己之得失非难政事,其流言至于王公大人。所以言词的外表虽有不同,在符合道德标准上都是一致的。相如虽然多有虚构言词和夸张说法,然而其要领归结到一处,还在于提倡节俭,这与《诗经》的讽谏有什么不同?扬雄以为他华丽的辞赋,鼓励奢靡的言辞占多数,劝谏节俭的言辞不过百分之一,好像奔驰在淫靡的郑、卫之声中,曲终时才奏雅乐,这不也是轻薄之戏吗!
赞曰:公孙弘、卜式、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,远迹羊豕之间,非遇其时,焉能致此位乎?是时,汉兴六十余载,海内艾安,府库充实,而四夷未宾,制度多阙。上方欲用文武,求之如弗及,始以蒲轮迎枚生,见主父而叹息。群士慕向,异人并出。卜式拔于刍牧,弘羊擢于栗竖,卫青奋于奴仆,日磾出于降虏,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。汉之得人,于兹为盛,儒雅则公孙弘、董仲舒、儿宽,笃行则石建、石庆,质直则汲黯、卜式,推贤则韩安国、郑当时,定令则赵禹、张汤,文章则司马迁、相如,滑稽则东方朔、枚皋,应对则严助、朱买臣,历数则唐都、洛下闳,协律则李延年,运筹则桑弘羊,奉使则张骞、苏武,将率则卫青、霍去病,受遗则霍光、金日磾,其余不可胜纪。是以兴造功业,制度遗文,后世莫及。孝宣承统,纂修洪业,亦讲论六艺,招选茂异,而萧望之、梁丘贺、夏侯胜、韦玄成、严彭祖,尹更始以儒术进,刘向,王褒以文章显,将相则张安世、赵充国、魏相、丙吉、于定国、杜延年,治民则黄霸、王成、龚遂、郑弘、召信臣、韩延寿、尹翁归、赵广汉、严延年、张敞之属,皆有功迹见述于世。参其名臣,亦其次也。
赞曰:公孙弘、卜式、倪宽都以鸿渐之翼受困燕雀,远涉羊猪之间,不遇时运,怎能到这个地步?当时,汉兴六十余年,海内安定,府库充实,然而四边未服,制度多缺。皇上刚刚兴办文武大业,求之而不得人才,开始用蒲轮车迎枚乘,见到主父偃而叹息。群士羡慕向往,异人奇才同时出现。卜式拔于放牧,弘羊从贾人中提拔,卫青从奴仆中奋起,金曰蝉出于降虏,这些都是古代版筑贩牛一类人。漠之得人才,于此为盛,儒学文雅有公孙弘、董仲舒、倪宽,忠厚有石建、石庆,质朴有汲黯、卜式,推举贤士有韩安国、郑当时,制定法律条令有赵禹、张汤,文章有司马迁、司马相如,滑稽有东方朔、枚皋,应对皇上提问有严助、朱买臣,历数有唐都、洛下闳,协调音律有李延年,运筹财政有桑弘羊,奉命出使有张骞、苏武,领兵有卫青、霍去病,受遣诏保幼主有霍光、金曰殚,其余不可胜记。因此兴造功业,制度遣文,后世不及。孝宣承大统,继修宏伟帝业,讲论六艺,招选优秀人才,而萧望之、梁丘贺、夏侯胜、韦玄成、严彭祖、尹更始以儒术进升,刘向、王褒以文章显名,将相有张安世、赵充国、魏相、丙吉、于定国、杜延年,治民有黄霸、王成、龚遂、郑弘、召信臣、韩延寿、尹翁归、赵广漠、严延年、张敞之辈,皆有功迹见述于世。考其名臣,次于武帝时代的人才。
赞曰:冯商称张汤之先与留侯同祖,而司马迁不言,故阙焉。汉兴以来,侯者百数,保国持宠,未有若富平者也。汤虽酷烈,及身蒙咎,其推贤扬善,固宜有后。安世履道,满而不溢。贺之阴德,亦有助云。
赞曰:冯商称张汤之先祖与留侯同祖,而司马迁没有记载,因此缺录。汉兴以来,侯者以百数,保国持宠,没有像富平侯这样的人。张汤虽酷烈,到遭受陷害,还是推荐贤士表彰善良,因此有后世的兴旺。安世遵守正道,谦恭不骄。张贺的阴德,也有帮助。
赞曰:张汤、杜周并起文墨小吏,致位三公,列于酷吏。而俱有良子,德器自过,爵位尊显,继世立朝,相与提衡,至于建武,杜氏爵乃独绝,迹其福祚、元功儒林之后莫能及也。自谓唐杜苗裔,岂其然乎?及钦浮沉当世,好谋而成,以建始之初深陈女戒,终如其言,庶几乎《关雎》之见微,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规也。业因势而抵陒,称朱博,毁师丹,爱憎之议可不畏哉!
赞曰:张汤、杜周并起于文墨小吏,进位到三公,列为酷吏。然而都有贤良儿子,德才都超过父辈,爵位尊显,继承父辈,在朝为官,两家不相上下。至束汉建武时,杜氏爵位才断绝。追考他们的福运踪迹,元勋功臣及儒林之后,没有谁能比得上。自称是周代唐杜氏苗裔,难道是这样吗?到杜钦浮沉当世,好谋划而成功,在建始之初深刻陈述女戒,事实终于证实了他的话,《关雎》差不多是微妙的,不是那种浮夸华丽杂而不专之徒所能窥视到的。杜业顺势乘人之危而加以抨击,竟然称颂朱博,诋毁师丹,爱憎之议多么可怕呀!
赞曰: 《禹本纪》言河出昆仑,昆仑高二千五百里余,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。自张骞使大夏之后,穷河原,恶睹所谓昆仑者乎?故言九州山川,《尚书》近之矣。至《禹本纪》、《山经》所有,放哉!
赞曰:《禹本纪》记载黄河源于昆仑山,昆仑山高二千五百余里,山上的光明凭着曰月交替隐避而得到。自张骞出使大夏之后,走到了黄河的尽头,没有看到所说的昆仑山吗?因此讲九州山川,《尚书》比较可信。至于《禹本纪》、《山经》所记载,无甚根据,不可信!
赞曰: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,其载籍博矣。至孔氏籑之,上断唐尧,下讫秦缪。唐、虞以前,虽有遗文,其语不经,故言黄帝、颛顼之事未可明也。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《春秋》,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,又籑异同为《国语》。又有《世本》,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、公、侯、卿、大夫祖世所出。春秋之后,七国并争,秦兼诸侯,有《战国策》。汉兴伐秦定天下,有《楚汉春秋》。故司马迁据《左氏》、《国语》,采《世本》、《战国策》,述《楚汉春秋》,接其后事,讫于天汉。其言秦、汉,详矣。至于采经摭传,分散数家之事,甚多疏略,或有抵梧。亦其涉猎者广博,贯穿经传,驰骋古今,上下数千载间,斯以勤矣。又,其是非颇缪于圣人,论大道而先黄、老而后六经,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,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,此其所蔽也。然自刘向、扬雄博极群书,皆称迁有良史之材,服其善序事理,辨而不华,质而不俚,其文直,其事核,不虚美,不隐恶,故谓之实录。乌呼!以迁之博物洽闻,而不能以知自全,既陷极刑,幽而发愤,书亦信矣。迹其所以自伤悼,《小雅》巷伯之伦。夫唯《大雅》 既明且哲,能保其身 ,难矣哉!
赞曰:从古人有文字开始就有了史官,并写下了许多史书。到了孔子整理史书,上自唐尧时期,下止秦穆公时期。唐尧、虞舜以前的情况虽然有留下来的文字,但那些算不上经典,所说关于黄帝、颛顼的事迹就不那么清楚。到孔子依据鲁国的史书著作《春秋》,左丘明阐述整理有关史实来给《春秋》作传,又编撰了与此相异同的史料而成为《国语》。又有《世本》,记录了黄帝以来至春秋时期帝王、公侯、卿大夫的先祖、世系的由来。春秋以后,七国争雄,最后秦国兼并了各诸侯国,记述这段历史的史书有《战国策》。汉朝兴起推翻秦朝,平定天下,记载这段历史的是《楚汉春秋》。所以司马迁根据《左氏春秋》、《国语》,采用《世本》、《战国策》的一些史料,陈述《楚汉春秋》的史实,接续记载其后的史事,截止于天汉年间。所讲的秦、汉时期的历史十分详尽。至于采录、摘取经传,分别记述几家的史事,有许多地方粗疏简略,有的互相矛盾。还有他涉猎的范围广博,贯通经传,驰骋于古今上下几千年之间,这是他勤奋努力的结果。再有他的是非观和圣人非常不同,论说大道则以黄老学说为主,而以六经为辅;叙述游侠,则贬退隐士而推举奸雄;记述经济活动,则崇尚权势财利,而羞辱贫贱,这些是他的短处。然而,从刘向到扬雄,这些人博览群书,他们都称赞司马迁有良史之才,佩服他善于序说事物的道理,明辨而不华丽,质朴而不鄙俗,他的文章秉笔直书,他所记述的史事真实不做虚假的赞美,不掩饰丑恶的东西,所以称作实录。唉!以司马迁的博学广闻,却不能靠智慧保全自己,已经遭受极刑仍在狱中发愤写作,他给任安的信中所陈述的也是可信的。究察其所以哀伤自己,是属于《诗经。小雅》中巷伯一类的人。像《诗经。大雅》所说的 既明辨又聪明,还能保全自己 ,这太难了!
赞曰:巫蛊之祸,岂不哀哉!此不唯一江充之辜,亦有天时,非人力所致焉。建元六年,蚩尤之旗见,其长竟天。后遂命将出征,略取河南,建置朔方。其春,戾太子生。自是之后,师行三十年,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。及巫蛊事起,京师流血,僵尸数万,太子子父皆败。故太子生长于兵,与之终始,何独一嬖臣哉!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,内平六国,外攘四夷,死人如乱麻,暴骨长城之下,头卢相属于道,不一日而无兵。由是山东之难兴,四方溃而逆秦。秦将吏外畔,贼臣内发,乱作萧墙,祸成二世。故曰 兵犹火也,弗戢必自焚 ,信矣。是以仓颉作书, 止 戈 为 武 。圣人以武禁暴整乱,止息兵戈,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。《易》曰: 天子所助者顺也,人之所助者信也;君子履信思顺,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也。故车千秋指明蛊情,章太子之冤。千秋材知未必能过人也,以其销恶运,遏乱原,因衰激极,道迎善气,传得天人之祐助云。
赞曰:巫蛊案造成的祸害,是多么的可悲啊!但这不是江充一个人的罪过,也有上天的旨意,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。建元六年,蚩尤旗这一妖星出现,彗尾长到天边。此后朝廷就命将出征,攻取了河南之地,建置了朔方郡。那年春天,戾太子出生。从此之后,出师征战三十年,军队所诛杀消灭的人无法统计。到了巫蛊案起,京师长安血流成河,伏尸数万,太子一家父子都败亡。因此太子是在用兵年代出生和长大成人的,与战乱终始相伴,怎么能说仅是一个嬖幸之臣导致的呢!秦始皇在位三十九年,对内削平六国,对外打败四方蛮夷,死的人多如乱麻,尸骨暴露在长城之下,头颅接连不断沿途可见,没有一天不打仗。因此山东的事变发生,四方统治崩溃而叛秦。秦朝的武将文吏在外反叛,奸臣佞幸在朝廷之内发难,变乱起于萧墙之内,灾祸酿成而爆发于二世胡亥之时。所以说: 战争犹如放火,不能制止必将自焚烧身。的确如此啊。所以仓颉造字, 止 加 戈 是一个 武 字。圣人是用武力禁止暴乱整顿秩序,停止战争,而不是用来施行残暴和放纵作乱的。《易经》上说: 天帝所帮助的是顺天之意的人,人民所帮助的是讲信义的人;君子履行信义,思想和顺,自有天帝降福于他,一切大吉,没有不利之事。所以车千秋能指明巫蛊案的真情,洗雪太子之冤屈。车千秋的才智未必比别人强,衹是因为他消除厄运,遏止祸乱之源,在危急之时消去至大之灾,导迎福善之气,才引来了天帝和民众的保佑与帮助。
赞曰:《诗》称 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 ,久矣其为诸夏患也。汉兴,征伐胡越,于是为盛。究观淮南、捐之、主父、严安之义,深切著明,故备论其语。世称公孙弘排主父,张汤陷严助,石显谮捐之,察其行迹,主父求欲鼎亨而得族,严、贾出入禁门招权利,死皆其所也,亦何排陷之恨哉!
赞曰:《诗经》上说 鲁僖公和齐桓公举义兵,北面抵挡戎狄,南边重创荆蛮 ,戎、狄、荆蛮很久以来就是中原华夏各族的忧患。汉朝兴起,征伐匈奴、南越,在这时是重要的事。仔细研究淮南王刘安、买捐之、主父偃、严安的议论,深刻明白而最著名,所以详细记载他们的言辞。世人说公孙弘排挤主父偃,张汤陷害严助,石显谗毁贾捐之,考察他们的行为事迹,主父偃追求五鼎烹而落得灭族的结果,严助、买捐之出入宫禁而谋求权利,都是死得其所,有什么排挤、陷害的遗憾呢!
赞曰: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,皆曰朔口谐倡辩,不能持论,喜为庸人诵说,故令后世多传闻者。而杨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,行不纯德,其流风遗书蔑如也。然朔名过实者,以其诙达多端,不名一行,应谐似优,不穷似智,正谏似直,秽德似隐。非夷、齐而是柳下惠,戒其子以上容: 首阳为拙,柱下为工;饱食安步,以仕易农;依隐玩世,诡及不逢 。其滑稽之雄乎!朔之诙谐,逢占射覆,其事浮浅,行于众庶,童儿牧竖莫不眩耀。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着之朔,故详录焉。
赞日:刘向说他年轻时,多次访问贤明的老人中通晓故事的人和与东方朔同时的人,都说东方朔言语诙谐善辩,不能坚持自己的意见,喜欢跟平常人谈天闲聊,所以使得后世有很多人传闻他的事情。可是扬雄却认为东方朔言不纯师,行不纯德,言辞意义浅薄,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。东方朔名过其实,是因为他诙谐通达机智多变,没有一种行为著名,应该诙谐而近似倡优,不穷似智,正谏似直,秽德似隐。非议伯夷、叔齐而肯定柳下惠,告诫他的儿子全身避害: 伯夷、叔齐不食周粟,饿死首阳山是拙笨;老子任周朝柱下史,终身无患,这是工巧;吃饱了饭散散步,用做官的俸禄换取农民生产的束西;依隐在朝廷玩乐一世,行与时违而不逢祸害。东方朔是滑稽之雄啊!东方朔的诙谐表现在逆违讥刺、射覆等,这些事情浮浅,流传在百姓当中,儿童、放牧的小孩无不炫耀。而后世喜欢多事的人就把一些奇言怪语托附在塞左塑身上,所以详细收集东方朔的言辞。
赞曰:所谓盐铁议者,起始元中,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,皆对愿罢郡国盐铁、酒榷均输,务本抑末,毋与天下争利,然后教化可兴。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,制四夷,国家大业,不可废也。当时相诘难,颇有其议文。至宣帝时,汝南桓宽次公治《公羊春秋》举为郎,至庐江太守丞,博通善属文,推衍盐铁之议,增广条目,极其论难,著数万言,亦欲以究治乱,成一家之法焉。其辞曰: 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, 异乎吾所闻 。闻汝南朱生言,当此之时,英俊并进,贤良茂陵唐生、文学鲁国万生之徒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,舒六艺之风,陈治平之原,知者赞其虑,仁者明其施,勇者见其断,辩者骋其辞,龂龂焉,行行焉,虽未详备,斯可略观矣。中山刘子推言王道,挢当世,反诸正,彬彬然弘博君子也。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,发愤懑,讥公卿,介然直而不挠,可谓不畏强圉矣。桑大夫据当世,合时变,上权利之略,虽非正当,巨儒宿学不能自解,博物通达之士也。然摄公卿之柄,不师古始,放于末利,处非其位,行非其道,果陨其性,以及厥宗。车丞相履伊、吕之列,当轴处中,括囊不言,容身而去,彼哉!彼哉!若夫丞相、御史两府之士,不能正议以辅宰相,成同类,长同行,阿意苟合,以说其上, 斗筲之徒,何足选也!
赞日:所谓盐铁政策的议论,开始于始元年间,汉昭帝下令征召文学贤良之士,询问治世和理乱的策略,都回答希望废除郡国的盐铁、酒榷、均输政策,务求农本,抑制工商末业,不要和天下百姓争利,然后教化可兴。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上述政策是用来安定边境、控制周边少数民族的,是国家的根本事业,不能废除。当时桑弘羊和文学贤良互相诘难,有很多他们论辩的文章。到宣帝时,汝南郡人桓宽次公,研究《公羊春秋》,荐举为郎官,后官至庐江郡太守丞,博学通达善于撰著文辞,推论衍化关于盐铁的议论,增广条目,极尽其论辩诘难,著述数万言,也想用它探究治世、理乱的道理,成一家之言。桓宽的文辞说: 看公卿贤良文学的议论, 不同于我所听说的,听汝南朱生说,在这个时候,英杰俊才并进,如贤良茂陵人唐生、文学鲁国人万生之辈六十多人齐聚朝廷,畅谈六艺的风化,陈述治国平天下的本原,智者称美其思虑,仁者显明其措施,勇者表现其决断,辩者驰骋其文辞,争辩不休,表现出刚强的样子,议论虽未详备,也可以概略地看一看。中山国人刘子推论王道,矫正当今社会的阙失,使之返回正道,他是文质彬彬的博学君子。九江郡人祝生发扬史鱼的节操,抒发愤懑,讥刺公卿,耿介正直不屈,可以说是不畏强暴了。桑大夫依据当今社会实际,切合时势变化,崇尚争权谋利之略,虽非正法,但大儒饱学之士也不能自己寻求解说,阐明道理不出桑弘羊之论,他是博学通达之士。但他操持公卿权柄,不效法古代,放纵心思谋求工商末利,处非其位,行非其道,果然因为与上官桀谋反送掉性命,并累及他的宗族。车千秋丞相进入像伊尹、吕尚那种辅政大臣的行列,官居要职主持政事,但霍光专权时,车千秋却对政事缄口不言,谨慎得就像系住口的袋子,虽然全身而逝,但是他这种人啊,不值得称赞。至于丞相、御史大夫两府中的人士,不能坚持正确的意见来辅佐宰相,对有共同利害的人,阿谀逢迎无原则地附合,以此讨好上司,这些人就像孔子说的 材器小劣之辈,不值得称说。
赞曰: 昔仲尼称不得中行,则思狂狷。观杨王孙之志,贤于秦始皇远矣。世称朱云多过其实,故曰: 盖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亡是也。胡建临敌敢断,武昭于外。斩伐奸隙,军旅不队。梅福之辞,合于《大雅》,虽无老成,尚有典刑;殷监不远,夏后所闻。遂从所好,全性市门。云敞之义,著于吴章,为仁由己,再入大府,清则濯缨,何远之有?
赞日:从前孔子说如果不能得遇中庸之人和他论道,就思谋进取而有所不为。观看杨王孙的志向,远远胜过秦始皇。世人称颂朱云多言过其实,所以《论语》上说: 大概有不知道情况而随便述作的人,我孔子没有这种行为。胡建临敌敢于决断,勇武显明于外。斩杀奸邪,使军队不惰怠。梅福的言辞,合乎《诗经。梅福终于按照自己的爱好,保全性情于吴县市门。云敞的节义,从收葬吴章显现出来,自己去做仁义之事,初为大司徒掾,后又再为车骑将军掾,遇治则出仕,遇乱则隐居,他的这种做法距离《楚辞。
赞曰:霍光以结发内侍,起于阶闼之间,确然秉志,谊形于主。受襁褓之托,任汉室之寄,当庙堂,拥幼君,摧燕王,仆上官,因权制敌,以成其忠。处废置之际,临大节而不可夺,遂匡国家,安社稷。拥昭立宣,光为师保,虽周公、阿衡,何以加此!然光不学亡术,暗于大理,阴妻邪谋,立女为后,湛溺淫溢之欲,以增颠覆之祸,死财三年,宗族诛夷,哀哉!昔霍叔封于晋,晋即河东,光岂其苗裔乎!金日磾夷狄亡国,羁虏汉庭,而以笃敬寤主,忠信自著,勒功上将,传国后嗣,世名忠孝,七世内侍,何其盛也!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,故因赐姓金氏云。
赞曰:霍光从小就在皇帝身边供使唤,崛起于宫闱之中,坚定志向,品德行迹受到皇上的赏识。后来又接受辅佐幼主的托付,肩任汉室的寄望。主持朝廷,拥护幼君,摧毁燕王的谋反,挫败上官桀的阴谋,凭藉权力制服敌人,成就了他的忠诚。身处皇帝废立的关头,身临大节而志向不变,才得以匡正国家,安定社稷。拥护昭帝,确立宣帝,霍光担任师保,即使周公、阿衡,也没有什么超过霍光的地方!但是霍光不学无术,不明大理,隐瞒妻子的奸邪阴谋,立他的女儿为皇后,沉湎于永不满足的欲望,以致增添了灭亡的灾祸,他死后仅三年,宗族就被全部诛灭,悲哀啊!往昔霍叔封国在晋,晋也就是河东的地方,霍光难道是他的后代吗?金日磾是少数民族之人,亡国后被作为俘虏关在汉庭,凭藉他的虔诚恭敬感悟了皇上,以忠诚信实而著称,建立功勋被封为上将,封国传给后人,世代都以忠孝着名,七代都为内侍,这是何等的荣盛!原本因为休屠人做金人用来祭祀天神,所以就赐他姓金氏。
赞曰:秦、汉已来,山东出相,山西出将。秦时将军白起,郿人;王翦,频阳人。汉兴,郁郅王围、甘延寿,义渠公孙贺、傅介子,成纪李广、李蔡,杜陵苏建、苏武,上邽上宫桀、赵充国,襄武廉褒,狄道辛武贤、庆忌,皆以勇武显闻。苏、辛父子著节,此其可称列者也,其余不可胜数。何则?山西天水、陇西、安定、北地处势迫近羌胡,民俗修习战备,高上勇力鞍马骑射。故《秦诗》曰: 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,与子皆行。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,今之歌谣慷慨,风流犹存耳。
赞曰:从秦、汉以来,泰山以束常出丞相,泰山以西常出将军。秦朝将军白起,是郡县人;王翦是频阳人。建汉以来,郁郅的王围、甘延寿,义渠的公孙贺、傅介子,成纪的李广、李蔡,杜陵的苏建、苏武,上邦的上官桀、赵充国,襄武的廉裹,狄道的辛武贤、辛庆忌,都以勇猛威武著名。苏、辛父子都以有节操著称,这是他们可以赞许的地方,其余的不可胜数。这是为什么?泰山以西的天水、陇西、安定、北地等地与羌人、胡人很靠近,民间风俗讲习武装战备,崇尚勇力骑马射箭。所以有一首《秦诗》说: 君王要打仗,就整理好镗甲和兵器,和你一同出征。可见他们的风气习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,现在的歌谣听起来慷慨激昂,以前的遣风仍在。
赞曰:自元狩之际,张骞始通西域,至于地节,郑吉建都护之号,讫王莽世,凡十八人,皆以勇略选,然其有功迹者具此。廉褒以恩信称,郭舜以廉平著,孙建用威重显,其余无称焉。陈汤傥,不自收敛,卒用困穷,议者闵之,故备列云。
赞曰:从元狩年间,张骞开始沟通西域,到了地节年间,郑吉建立了都护的称号,一直到王莽的时代为止,共有十八人,都是凭勇猛有谋略而当选,然而其中有功迹的人都记载在这裹了。廉裹凭藉恩德信用而为人称道,郭舜因为廉洁公平而著名,孙建因为办事威严而突出,其余的人都没什么可称道的。陈汤行为不检点,不自己加以收敛,终于因此而艰难窘迫,议论的人哀怜他,所以把他也列记于此。
赞曰:隽不疑学以从政,临事不惑,遂立名迹,终始可述。疏广行止足之计,免辱殆之累,亦其次也。于安国父子哀鳏哲狱,为任职臣。薛广德保县车之荣,平当逡遁有耻,彭宣见险而止,异乎 苟患失之 者矣。
赞日:隽不疑以饱学之士参与朝政,遇事不迷惑,功名卓著,善始善终。疏广激流勇退,避免遭受羞辱和危险,也是可取的。于定国父子哀恤鳏寡,了解狱情,是称职的大臣。薛广德保有悬车的荣耀,平当自觉退身有廉耻之心,彭宣见境遇险恶而毅然辞官,他们都不同于那些 因害怕失去既得利益,而可以做出任何奸邪之事 的小人。
赞曰:《易》称 君子之道也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 ,言其各得道之一节,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,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,二者各有所短。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,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!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。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。王、贡之材,优于龚、鲍。守死善道,胜实蹈焉。贞而不谅,薛方近之。郭钦、蒋诩好遁不污,绝纪、唐矣!
赞曰:《易经》说 君子之道,或出仕或隐居,或沉默或建言 ,是说他们各自得到道的一个方面,犹如兰、桂诸草木,类别虽不同,而都各显其芬芳。所以说在野之士隐而不能再入仕,在朝之人入仕后不能再隐处,二者各有所短。从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以后的将相名臣,留恋官禄耽溺宠幸而致失去世道人心者有多少啊!因此,其中品行高洁之士显得犹为难能可贵。然而大多数人衹能自治而不能治人。像王吉、贡禹这样的人才,远优于龚胜、龚舍和鲍宣。至死而守善道,龚胜确实实践了圣人之道。坚贞而聪慧,言不必信,薛方的言行接近圣人之意。郭钦、蒋翊逃避浊乱,不污其节,完全不同于纪逡和唐林、唐尊等人。
赞曰:古之制名,必繇象类,远取诸物,近取诸身。故经谓君为元首,臣为股肱,明其一体,相待而成也。是故君臣相配,古今常道,自然之势也。近观汉相,高祖开基,萧、曹为冠,孝宣中兴,丙、魏有声。是时,黜陟有序,众职修理,公卿多称其位,海内兴于礼让。览其行事,岂虚乎哉!
赞曰:古人制定名字,一定要从象征同类事物出发,远的从事物寻取,近的从自身寻取。所以经书上说君好比是人的头脑,而臣好比是人的腿臂,表明君和臣好比是人的整个身体,是相辅相成的。所以君主与臣子互相协助,是古往今来的常道恒理,是自然而然,势必如此。就近来看汉代的丞相,汉高祖开创基业,萧何、曹参为众臣之冠,孝宣帝为中兴之主,丙吉、魏相也颇有美声。那时对官员升降合理,职守明确,公卿大臣大多称职能干,海内人士以礼让相尚。观察他们的行为事迹,难道衹是虚名吗!
赞曰:幽赞神明,通合天人之道者,莫著乎《易》、《春秋》。然子赣犹云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,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 已矣。汉兴,推阴阳言灾异者,孝武时有董仲舒、夏侯始昌;昭、宣则眭孟、夏侯胜;元、成则京房、翼奉、刘向、谷永;哀、平则李寻、田终术。此其纳说时君著明者也。察其所言,仿佛一端。假经设谊,依托象类,或不免乎 亿则屡中 。仲舒下吏,夏侯囚执,眭孟诛戮,李寻流放,此学者之大戒也。京房区区,不量浅深,危言刺讥,枢怨强臣,罪辜不旋踵,亦不密以失身,悲夫!
赞曰:能够深刻阐明神祇灵异,贯通天人之道的,当首推《周易》、《春秋》。然而子贡还是说: 夫子的文章我们能够听到,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我们却听不到 。汉建立以来推究阴阳谈论灾异的人,孝武帝时有董仲舒、夏侯始昌,昭、宣帝时则有眭孟、夏侯胜,元、成帝时则有京房、翼奉、刘向、谷永,哀、平帝时则有李寻、田终术。这是其中其说被当时君主采纳的一些著名人物。考察他们所讲的那一套,仿佛如出一辙。假藉经书,依托天象异常附会政事得失,有时也不免 猜度屡中 。仲舒曾入狱吏之手,夏侯被关进监狱,眭孟惨遭杀戮,李寻被流放,这些都是学者要引为大戒的。京房以小小郎官,不顾深浅安危,直言讽刺时政,得罪当权奸臣,杀身之祸固然迅速降临,也是由于他说话不周密而致惨死,真是可悲啊!
赞曰:自孝武置左冯翊、右扶风、京兆尹,而吏民为之语曰: 前有赵、张,后有三王。然刘向独序赵广汉、尹翁归、韩延寿,冯商传王尊,杨雄亦如之。广汉聪明,下不能欺,延寿厉善,所居移风,然皆讦上不信,以失身堕功。翁归抱公洁己,为近世表。张敞衎衎,履忠进言,缘饰儒雅,刑罚必行,纵赦有度,条教可观,然被轻惰之名。王尊文武自将,所在必发,谲诡不经,好为大言。王章刚直守节,不量轻重,以陷刑戮,妻子流迁,哀哉!
赞曰:自孝武帝设立左冯翊、右扶风、京兆尹,而官民编成俗语说: 前有趟、张,后有三王。然而刘向作《新序》衹写趟广汉、尹翁归、韩延寿,冯商续《史记》为王尊作传,扬雄作《法言》也称赞王尊。广汉明智善察,下人不能欺骗他,延寿严厉善良,所到之处能够移风易俗,但两人都揭发上级不被信任,因此失去性命毁掉功绩。翁归洁身自好一意奉公,是近世的表率。张敞精明强干,忠心进言,专治儒雅,刑罚必行,放松赦免有限度,条令明白,却受了轻浮惰怠的名声。王尊文武兼备,善于明察,谲诡不合常规,喜欢说大话。王章刚直守节,不度量轻重,因此被陷害遭刑杀,妻子孩子流散放逐,可怜啊!
赞曰:盖宽饶为司臣,正色立于朝,虽《诗》所谓 国之司直 无以加也。若采王生之言以终其身,斯近古之贤臣矣。诸葛、刘、郑虽云狂瞽,有异志焉。孔子曰: 吾未见刚者。以数子之名迹,然毌将污于冀州,孙宝桡于定陵,况俗人乎!何并之节,亚尹翁归云。
赞曰:盖宽饶身为检察之官,一身正气立于朝廷之上,即使是《诗经》中所说的 国之司直 也不过如此。如果他能采纳王生的话一直到老,他就接近古代的贤臣了。诸葛、刘、郑虽然说有些狂妄懵懂,但却有独特的志向。孔子说: 我没有看见过刚正的人。以这些人的名声和事迹,仍然有毋将隆在冀州有污点,孙宝屈服于定陵侯这样的事,何况是一般的人呢?何并的节操,仅次于尹翁归。
赞曰:萧望之历位将相,籍师傅之恩,可谓亲昵亡间。及至谋泄隙开,谗邪构之,卒为便嬖宦竖所图,哀哉!不然,望之堂堂,折而不桡,身为儒宗,有辅佐之能,近古社稷臣也。
赞曰:萧望之官至将军和副丞相,凭藉做皇帝师傅之恩,可以说和皇帝是亲密无间。等到计谋泄露,嫌隙产生,说坏话的和奸邪之人陷害他,最终被佞臣宦官小人所害,可怜呀!不然的话,萧望之堂堂正正,宁折不挠,身为儒生泰斗,有辅佐皇帝的才能,近乎古代的社稷之臣了。
赞曰:《诗》称 抑抑威仪,惟德之隅。宜乡侯参鞠躬履方,择地而行,可谓淑人君子,然卒死于非罪,不能自免,哀哉!谗邪交乱,贞良被害,自古而然。故伯奇放流,孟子宫刑,申生雉经,屈原赴湘,《小弁》之诗作,《离骚》之辞兴。经曰: 心之忧矣,涕既陨之。冯参姊弟,亦云悲矣!
赞曰:《诗经》说 堂堂的威仪真周正,美德和容貌内外合一 。宜乡侯冯参鞠躬尽瘁,品行端正,言行谨慎,可以说是正人君子,然而最终死于无辜,不能脱身,哀痛呀!谗言邪恶交相作乱,忠贞善良的人被害,自古就是这样。所以伯奇被流放,寺人孟子受宫刑,申生被缢而死,屈原投湘水而死,所以才有《小弁》这样的诗与《离骚》之辞的兴起。《诗经》说: 心中忧伤,泪落而下。冯参姐弟,也可谓悲惨呀!
赞曰:孝元之后,遍有天下,然而世绝于孙,岂非天哉!淮阳宪王于时诸侯为聪察矣,张博诱之,几陷无道。《诗》云 贪人败类 ,古今一也。
赞曰:孝元皇帝的后代,广有天下,然而在孙子一代就断了后嗣,难道不是天意吗!淮阳宪玉在当时的诸侯中是聪明的了,趔引诱他,几乎陷于无道的境地。《诗经》说 贪婪者是害群之马 ,古今都是如此。
赞曰:自孝武兴学,公孙弘以儒相,其后蔡义、韦贤、玄成、匡衡、张禹、翟方进、孔光、平当、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,服儒衣冠,传先王语,其酝藉可也,然皆持禄保位,被阿谀之讥。彼以古人之迹见绳,乌能胜其任乎!
赞曰:从孝武帝重视儒学,以公孙弘为儒相之后,蔡义、韦贤、玄成、匡衡、张禹、翟方进、孔光、平当、马宫以及平当的儿子平晏,都是以大儒的身份担任宰相职务,穿戴着儒者服装,宣讲先王的言论,博学宽容,品行厚重,值得称赏,但是都为保全俸禄官位,而蒙受了阿谀奉承的讥讽。他们都按照古人直道行事的准则处世,怎么能胜任职责呢!
赞曰:自宜、元、成、哀外戚兴者,许、史、三王、丁、傅之家,皆重侯累将,穷贵极富,见其位矣,未见其人也。阳平之王多有材能,好事慕名,其势尤盛,旷贵最久。然至于莽,亦以覆国。王商有刚毅节,废黜以忧死,非其罪也。史丹父子相继,高以重厚,位至三公。丹之辅道副主,掩恶扬美,傅会善意,虽宿儒达士无以加焉。及其历房闼,入卧内,推至诚,犯颜色,动寤万乘,转移大谋,卒成太子,安母后之位。 无言不雠 ,终获忠贞之报。傅喜守节不倾,亦蒙后凋之赏。哀、平际会,祸福速哉!
赞曰:自宣帝、元帝、成帝、哀帝以来外戚之家特别得势的,有许氏、史氏、三位王氏、丁氏、傅氏这几家,他们都是一家有数人封侯,有多位将军,极尽富贵,衹看到他们地位显赫,没见到他们有杰出的人才。阳平王氏稍有才能,喜欢多事,喜爱名声,他的权势尤其兴盛,才不胜任而身居高位的时间最长。然而到了王莽时期,也就覆灭了。王商有刚直坚定的节操而被罢免,由于担忧而死去,并不是他的过错史丹父子相连续,史高由于庄重忠厚,职位列为三公之一。史丹辅佐引导太子,掩盖不好的地方,称赞好的地方,领会贯通好的意图,即使是老成的儒者、明达的士人也无法超越他。到他穿过房门,直入寝室时,用最大的诚心对待皇帝,冒犯皇帝的尊严,使皇帝感动醒悟,转变了改立太子的打算,终于成就了太子,稳定了太后的地位, 没有什么言论会不受到相应的对待 ,史丹最终获得了忠厚坚贞的报答。傅喜固守节操,毫不倾侧,也受到了最后凋零的奖赏。哀帝、乎帝的交接时期,灾祸或福气是来得很快的啊!
赞曰:薛宣、朱博皆起佐史,历位以登宰相。宣所在而治,为世吏师,及居大位,以苛察失名,器诚有极也。博驰聘进取,不思道德,已亡可言,又见孝成之世委任大臣,假借用权。世主已更,好恶异前,复附丁、傅称顺孔乡。事发见诘,遂陷诬罔,辞穷情得,仰药饮鸠。孔子曰: 久矣哉,由之行诈也!博亦然哉!
赞曰:薛宣、朱博都从佐史出身,历任官位而升为宰相。薛宣所在的地方治理得很好,是当世官吏的老师,到他任丞相时,由于以苛刻烦琐来显示精明而丧失了名望,才器确实有限啊。朱博努力进取,不考虑道德仁义,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,又看见孝成时代将重任托付给大臣,就藉助滥用权力。当世的君主已经改变,好恶与先前的君主不同,朱博又依附丁氏、傅氏,顺从孔乡侯。事情发觉后受到责难,于是陷入了欺君罔上的罪名,屈辞穷,实情显露,仰头喝下了毒药。王迂说: 王虫做欺骗的事情很久了呀!塞厘也是这样啊!
赞曰:孝成之世,委政外家,诸舅持权,重于丁、傅在孝哀时。故杜邺敢讥丁、傅,而钦、永不敢言王氏,其势然也。及钦欲挹损凤权,而邺附会音、商。永陈三七之戒,斯为忠焉,至其引申伯以阿凤,隙平阿于车骑,指金、火以求合,可谓谅不足而谈有余者。孔子称 友多闻 ,三人近之矣。
赞曰:孝成帝时代,把政权委托给外戚之家,诸舅把持政权,权势比了氏、傅氏在孝哀帝时还重。因此杜邺敢于指责丁氏、傅氏,而钦不敢谈论王氏,这是形势使得他们那样啊。还有杜钦想要抑制减损王凤的权力,杜邺却依附王音和王商,也是如此。谷永陈说三七的警戒,这表现出他的忠诚,到他引用申伯的事来谄媚王凰,离间平阿侯与车骑将军,陈说金火的变化谋求和解,可以称作是诚信不足而言谈有余的人。孔子称 友多闻 ,这三个人近似这种说法。
赞曰:何武之举,王嘉之争,师丹之议,考其祸福,乃效于后。当王莽之作,外内咸服,董贤之爱,疑于亲戚,武、嘉区区,以一蕢障江河,用没其身。丹与董宏更受赏罚,哀哉!故曰 依世则废道,违俗则危殆 ,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。
赞曰:何武的举奏,王嘉的谏诤,师丹的主张,考察他们的祸福,都在以后应验了。当王莽兴起,内外都信服,董贤受到的宠幸,可以比得上皇亲国戚,何武、王嘉区区臣子,用一黄土来阻塞江河,因此淹没了自身。师丹和董宏交替受赏罚,很悲哀啊!因此说 依顺世俗就会废弃正道,违背世俗就会危害自身 ,这是古人难以受封爵位的原因。
赞曰:雄之自序云尔。初,雄年四十余,自蜀来至游京师,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,召以为门下史,荐雄待诏,岁余,奏《羽猎赋》,除为郎,给事黄门,与王莽、刘歆并。哀帝之初,又与董贤同官。当成、哀、平间,莽、贤皆为三公,权倾人主,所荐莫不拔擢,而雄三世不徙官。及莽篡位,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,雄复不侯,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,恬于势利乃如是。实好古而乐道,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,以为经莫大于《易》,故作《太玄》;传莫大于《论语》,作《法言》;史篇莫善于《仓颉》,作《训纂》;箴莫善于《虞箴》,作《州箴》;赋莫深于《离骚》,反而广之;辞莫丽于相如,作四赋;皆斟酌其本,相与放依而驰骋云。用心于内,不求于外,于时人皆曶之;唯刘歆及范逡敬焉,而醒潭以为绝伦。王莽时,刘歆、甄丰皆为上公,莽既以符命自立,即位之后,欲绝其原以神前事,而丰子寻、歆子棻复献之。莽诛丰父子,投棻四裔,辞所连及,便收不请。时,雄校书天禄阁上,治狱使者来,欲收雄,雄恐不能自免,乃从阁上自投下,几死。莽闻之曰: 雄素不与事,何故在此?间请问其故,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,雄不知情。有诏勿问。然京师为之语曰: 惟寂寞,自投阁;爰清静,作符命。雄以病免,复召为大夫。家素贫,耆酒,人希至其门。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,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,受其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焉。刘歆亦尝观之,谓雄曰: 空自苦!今学者有禄利,然向不能明《易》,又如《玄》何?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。雄笑而不应。年七十一,天凤五年卒,侯芭为起坟,丧之三年。时,大司空王邑、纳言严尤闻雄死,谓桓谭曰: 子常称扬雄书,岂能传于后世乎?谭曰: 必传。顾君与谭不及见也。凡人贱近而贵远,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,故轻其书。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,薄仁义,非礼学,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《五经》,自汉文、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。今诊子之书文义至深,而论不诡于圣人,若使遭遇时君,更阅贤知,为所称善,则必度越诸子矣。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,犹春秋吴楚之君僣号称王,盖诛绝之罪也。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,其《法言》大行,而《玄》终不显,然篇籍具存。
赞曰:这是扬雄的自序。起初,扬雄四十多岁时,从蜀来游京师,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欣赏其文才,召作门下史,推荐扬雄待诏,一年多后,上奏《羽猎赋》,除官为郎,给事黄门,和王莽、刘歆并列。哀帝初,又和董贤同官。成、哀、平年间,王莽、董贤都作了三公,权过人君,推荐的人没有不提拔的,但扬雄三代不升官。到王莽篡位,论谈者用符命赞美其功德而被封爵的人很多,扬雄仍不被封侯,因年纪大而渐升为大夫,他就是如此淡泊势利。确实好古爱道,想以文章在后世扬名,认为经最大的是《易》,所以作《太玄》;传最好的是《论语》,所以作《法言》;史篇最好的是《仓颉》,所以作《训纂》,箴诫最好的是《虞箴》,所以作《州箴》;赋最深的是《离骚》,所以相背而推广它;辞最华丽的是担如,所以作四赋:都探索本源,模仿发挥。用心在内,不求于外,当时人都轻视它;衹有型逖和莲逡敬重他,而担爱认为他无与伦比。王莽时,刘歆、甄丰都做了上公,王莽既是假藉符命自立,即位之后想禁绝这种做法来使前事得到神化,而甄丰的儿子甄寻、刘歆的儿子刘棻又奏献符瑞之事。王莽杀了甄丰父子,流放刘棻到四裔,供辞所牵连到的,立即收系不必奏请。当时扬雄在天禄阁上校书,办案的使者来了,要抓扬雄,扬雄怕不能逃脱,便从阁上跳下,差点死了。王莽听到后说: 扬雄一向不参与其事,为什么在此案中?暗中查问其原因,原来刘棻曾跟扬雄学写过奇字,扬雄不知情。下韶不追究他。然而京师为此评道: 因寂寞,自投合;因清静,作符命。扬雄因病免职,又召为大夫。家境一向贫寒,爱喝酒,人很少到其家。当时有多事的人带着酒菜跟他学习,钜鹿侯芭常跟扬雄一起居住,学了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。刘歆也曾看到,对扬雄说: 白白使自己受苦!现在学者有利禄,还不能通晓《易》,何况《玄》?我怕后人用它来盖酱瓿了。扬雄笑而不答。活到七十一岁,在天凤五年死去,侯芭为他建坟,守丧三年。当时大司空王邑、纳言严尤听说扬雄死了,对桓谭说: 您曾称赞扬雄的书,难道能流传后世吗?桓谭说: 一定能够流传。但您和桓谭看不到。凡人轻视近的重视远的,亲眼见扬子云地位容貌不能动人,便轻视其书。从前老聃作虚无之论两篇,轻仁义,驳礼学,但后世喜欢它的还认为超过《五经》,从汉文帝、景帝及司马迁都有这话。现在扬子的书文义最深,论述不违背圣人,如果遇到当时君主,再经贤知阅读,被他们称道,便必定超过诸子了。诸儒有的嘲笑扬雄不是圣人却作经,好比春秋吴楚君主僭越称王,应该是灭族绝后之罪。从扬雄死后到现在四十多年,他的《法言》大行于世,但《玄》到底未得彰显,但篇籍都在。
赞曰:自武帝立《五经》博士,开弟子员,设科射策,劝以官禄,讫于元始,百有余年,传业者浸盛,支叶蕃滋,一经说至百余万言,大师众至千余人,盖禄利之路然也。初,《书》唯有欧阳,《礼》后,《易》杨,《春秋》公羊而已。至孝宣世,复立《大小夏侯尚书》,《大小戴礼》,《施》、《孟》、《梁丘易》,《穀梁春秋》。至元帝世,复立《京氏易》,平帝时,又立《左氏春秋》、《毛诗》、逸《礼》、古文《尚书》,所以罔罗遗失,兼而存之,是在其中矣。
赞曰:从武帝设立《五经》博士,开创选送弟子员,设科射策,用宫禄勉励,至元始止,一百多年,传承学业的人渐多,分枝也增加了,一经解释到一百多万字,大师多达一千多人,大概这是获取利禄的途径吧。起初,《书》衹有欧阳,《礼》有后,《易》有杨,《春秋》有公羊而已。到孝宣之世,又立《大小夏侯尚书》,《大小戴礼》,《施》、《孟》、《梁丘易》,《谷梁春秋》。到元帝之世,又立《京氏易》。平帝时,又立《左氏春秋》、《毛诗》、逸《礼》、古文《尚书》,用来搜罗遗失,兼容并存,道理也就在其中了。
赞曰: 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为声,然都抗直,引是非,争大体。张汤以知阿邑人主,与俱上下,时辩当否,国家赖其便。赵禹据法守正。杜周从谀,以少言为重。张汤死后,罔密事丛,浸以耗废,九卿奉职,救过不给,何暇论绳墨之外乎!自是以至哀、平,酷吏众多,然莫足数,此其知名见纪者也。其廉者足以为仪表,其污者方略教道,一切禁奸,亦质有文武焉。虽酷,称其位矣。汤、周子孙贵盛,故别传。
赞曰:从郅都以下的所记传主都以严酷暴烈而闻名,然而郅都正直不阿,明是非,识大体。而张汤却以阿谀君主,观其颜色行事得以重用,他时常以巧言搬弄是非,使国家上下阿谀之风盛行一时。趟禹据法办事,严守公正。杜周顺从谀媚,凡事以少说为重。张汤死后,法禁严密,多事不宁,国家愈发动乱荒废,九卿奉职,忙于拯救治乱,哪有时间讨论法治以外的事情!自此一直到哀帝、平帝年间,酷吏众多,然而没法统计,这裹衹选其中著名的见于记载之中。其中清廉的足以作为表率,其中污浊的或有谋略教化,或果敢禁查奸盗,也有文才武略之分。他们虽然严酷,但是都能称职尽责。张汤、杜周后代子孙显贵兴盛,所以另外作传记加以记述。
赞曰:柔曼之倾意,非独女德,盖亦有男色焉。观籍、闳、邓、韩之徒非一,而董贤之宠尤盛,父子并为公卿,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。然进不由道,位过其任,莫能有终,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。汉世衰于元、成,坏于哀、平。哀、平之际,国多衅矣。主疾无嗣,弄臣为辅,鼎足不强,栋干微挠。一朝帝崩,奸臣擅命,董贤缢死,丁、傅流放,辜及母后,夺位幽废,咎在亲便嬖,所任非仁贤。故仲尼著 损者三友 ,王者不私人以官,殆为此也。
赞曰:温柔妩媚善解人意,并非衹有女色可以,男人的阿附同样倾动人意。纵观籍孺、闳孺、邓通、韩嫣这些人所受宠爱各不相同,而尤以董贤所受宠爱为最,董贤父子都位居公卿,可以说他们得到的富贵、重用在大臣中无与伦比。但是这些人的发迹并不是依靠圣道和常规达到的,他们的社会地位远远超过了他们的职务和能力,都不得善终,逭正是宠爱他们反而刚好害了他们。整个西汉一朝,在元帝和成帝时国势开始衰微,到哀帝、平帝时各种矛盾都爆发出来,崩坏之势如覆水难收。皇帝患病无子,传位无人,宫中弄权小臣趁机跻身辅国之位,专擅朝政,三公虽存而无力,重要大臣疲弱无权。一旦皇帝驾崩,奸臣专擅朝廷权柄,董贤被逼上吊而死,丁明、傅喜被流放,灾难连累到皇太后身上,被贬退位,造成这种不堪收拾局面的错误根本上在于所亲非人,所任非贤。所以孔子说 有三种朋友损害人 ,身为天子之尊的皇帝、国君不能凭个人感情授人以官,原因大概也就是这个了。
赞曰:《书》戒 蛮夷猾夏 ,《诗》称 戎狄是膺 ,《春秋》 有道守在四夷 ,久矣,夷狄之为患也!故自汉兴,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?高祖时则刘敬,吕后时樊哙、季布,孝文时贾谊、朝错,李武时王恢、韩安国、朱买臣、公孙弘、董仲舒,人持所见,各有同异,然总其要,归两科而已。缙绅之儒则守和亲,介胄之士则言征伐,皆偏见一时之利害,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。自汉兴以至于今,旷世历年,多于春秋,其与匈奴,有修文而和亲之矣,有用武而克伐之矣,有卑下而承事之矣,有威服而臣畜之矣,诎伸异变,强弱相反,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。昔和亲之论,发于刘敬。是时,天下初定,新遭平城之难,故从其言,约结和亲,赂遗单于,冀以救安边境。孝惠、高后时遵而不违,匈奴寇盗不为衰止,而单于反以加骄倨。逮至孝文,与通关市,妻以汉女,增厚其赂,岁以千金,而匈奴数背约束,边境屡被其害。是以文帝中年,赫然发愤,遂躬戎服,亲御鞍马,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,驰射上林,讲习战陈,聚天下精兵,军于广武,顾问冯唐,与论将帅,喟然叹息,思古名臣。此则和亲无益,已然之明效也。仲舒亲见四世之事,犹复欲守旧文,颇增其约。以为: 义动君子,利动贪人。如匈奴者,非可以仁义说也,独可说以厚利,结之于天耳。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,与盟于天以坚其约,质其爱子以累其心,匈奴虽欲展转,奈失重利何,奈欺上天何,奈杀爱子何!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,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,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,稚子咽哺,胡马不窥于长城,而羽檄不行于中国,不亦便于天下乎!察仲舒之论,考诸行事,乃知其未合于当时,而有阙于后世也。当孝武时,虽征伐克获,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;虽开河南之野,建朔方之郡,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。匈奴人民每来降汉,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,其桀骜尚如斯,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?此不合当时之言也。若不置质,空约和亲,是袭孝文既往之悔,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。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,修障隧备塞之具,厉长戟劲弩之械,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,远行货赂,割剥百姓,以奉寇雠。信甘言,守空约,而几胡马之不窥,不已过乎!
赞曰:《书经》告诫 蛮夷少数民族扰乱中原 ,《诗经》称赞 勇敢地面对戎狄 ,《春秋》上说 有道之君四边的少数民族也拥护 ,夷狄为害中原由来已久。所以自从汉朝建立,那些忠言直谏、计谋深远的大臣们,何尝不是费尽心机,出谋划策,在朝廷上争论如何对付夷狄?高祖时有刘敬,吕后时有樊啥、季布,孝文帝时有贾谊、晁错,孝武帝时有王恢、韩安国、朱买臣、公孙弘、董仲舒,人们坚持己见,有相同的,有不同的,然而归纳起来,也就是两种意见。缙绅儒士坚持与匈奴和亲,披甲戴胄的武士则坚持讨伐攻打匈奴,都是衹顾某一时期有利或有害的偏执之见,却没有深入考察匈奴白始至终的历史。从汉朝建立直到现在,经历了很多年代,比《春秋》纪年还多,汉朝与匈奴的关系,既有崇尚文治而实行和亲的时候,也有使用武力征伐战斗的时候;既有谦卑恭顺侍奉匈奴的时候,也有用武力征服而把他们当臣子奴才对待的时候。有屈有伸,变化不同,或我强、或你弱,地位相反,所以我们可以谈论一下其中详情。以往提倡与匈奴和亲的言论,是由刘敬开始的。当时天下刚刚安定,汉朝刚经历了在平城被匈奴围困的灾难,所以皇帝听从丫他的建议,与匈奴商议和亲,送给单于金银粮棉,希望能够使边境安定。孝惠帝、高后的时候听从匈奴,不敢违抗,匈奴的侵掠却一点儿也没减少或停止,而单于反而更加骄狂。到了孝文帝时,舆匈奴互通贸易,开放边境市场,把汉朝公主嫁给单子,增加送给匈奴的财物,每年要花一千金子,匈奴却屡次违反和约,汉朝边境屡遭侵害。所以文帝到了中年以后,发愤圆强,亲自穿起戎装,骑上战马,率领六郡的精壮勇猛的战士,在上林苑练习骑马射箭,演练战阵,调集天下的精兵强将,驻扎在广武城。文帝向冯唐询问,和他谈论将帅,感叹思慕古代的名臣。因此与匈奴和亲毫无益处,已然是十分明了的了。董仲舒亲眼见到了汉初四朝的那些事情,却还是想遵从过去的章程,大大增重与匈奴的规约。他认为 仁义能够感动君子,利益能够鼓动贪婪的小人,像匈奴人那样的,是不能用宣教仁义来使他们明白的,衹能用厚利金钱使他们高兴,和他们向天发誓,结下盟约。所以应该多送给他们金银财物以消弭他们凶暴的攻击意识,与他们对天盟誓从而使双方缔结的盟约更牢固,让单于的爱子来汉朝做人质从而使他下决心时受到牵累。即使匈奴想要辗转边塞,攻击汉朝,也没有办法不顾及到要失去金钱厚利、会欺骗上天、爱子会被杀死,从而无法举措。为向匈奴送礼而征收的钱财,比不上出动三军征伐匈奴所花费的军费;防御匈奴的坚固的城郭的效用,与派行为贞正的人与匈奴订立的盟约的效用也没有什么两样。而这样做,却能够使边塞城池中防卫边境的人们解下铵甲,得以轻松,使他们的孩子能够平安地吃饭。使匈奴的骑兵不再窥视侵袭汉朝的长城,刀枪弓箭不再在中原流行,对于天下人民来说不是很便利的事情吗!然而考察一下,董住堑的言论,与当时的事实情势比较一下,就会知道他说的那些在当时是不合时宜的,对后世来说也有不正确的地方。在孝武帝的时候,虽然攻打匈奴,所获甚多,然而士兵、战马死去的数目与获得的也大致差不多;虽然开辟了河套以南的原野,建筑了朔方郡,可是也抛弃了造阳以北的地方九百多里。匈奴的百姓时时来投降汉朝,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做为报复,他们桀骛不驯的性格还是原来那样,又怎么肯把自己的爱子交给汉朝做人质呢?造就是董仲舒言论不合当时时宜的地方。如果不能做到让匈奴人来做人质,和亲的盟约就是白纸一张,这就重犯了孝文帝过去的错误,而助长匈奴没完没了的欺诈行为。不选拔能够保卫国境的武将驻守边境上的城池;不修亭障、筑小路,准备保卫边塞的手段;不把长戟磨锋利、把劲弓准备好,使我们有所凭藉、有所依靠,却一味向百姓横征暴敛,跑丫好远去赂遣匈奴,剥夺百姓的财产,去送给我们的敌人。相信虚假的好话,信守空无一用的盟约,却期望匈奴人不来入侵,这不也太过分了吧!
赞曰:楚、粤之先,历世有土。及周之衰,楚地方五千里,而勾践亦以粤伯。秦灭诸侯,唯楚尚有滇王。汉诛西南夷,独滇复宠。及东粤灭国迁众,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户侯。三方之开,皆自好事之臣。故西南夷发于唐蒙、司马相如,两粤起严助、朱买臣,朝鲜由涉何。遭世富盛,动能成功,然已勤矣。追观太宗填抚尉佗,岂古所谓 招携以礼,怀远以德 者哉!
赞曰:楚、粤的先人,世代都有封土。到旦塑衰落时,楚国之地方圆五千里,而包贱也以粤国称霸诸侯。秦吞灭诸侯,惟独楚国还保留着一个这王。汉朝诛伐西南夷,衹有鲷再度得到恩宠。待到塞粤旦灭亡迁徙,逼延昼盘等仍被封为万户侯。三方之开拓,都是由好事之臣发起的。所以开拓西南夷始于唐蒙、司马相如的鼓吹,开拓两粤起于严助、朱买臣的倡议,开拓朝鲜由于涉何的引发。正值国富兵强之时,所以每次行动都能取得成功,然而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。回顾太宗汉文帝抚慰赵佗之事,岂不如同古人所说的 以礼招集有二心的人,以德招徕恃险远的人 的圣王之举吗!
赞曰:孝武之世,图制匈奴,患者兼从西国,结党南羌,乃表河西,列四郡,开玉门,通四域,以断匈奴右臂,隔绝南羌、月氏。单于失援,由是远遁,而幕南无王庭。遭值文、景玄默,养民五世,天下殷富,财力有余,士马强盛。故能睹犀布、玳瑁则建珠崖七郡,感枸酱、竹杖则开牂柯、越巂,闻天马、蒲陶则通大宛、安息。自是之后,明珠、文甲、通犀、翠羽之珍盈于后宫,薄梢、龙文、鱼目、汗血之马充于黄门,巨象、师子、猛犬、大雀之群食于外囿。殊方异物,四面而至。于是广开上林,穿昆明池,营千门万户之宫,立神明通天之台,兴造甲乙之帐,落以随珠和璧,天子负黼依,袭翠被,冯玉几,而处其中。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,作《巴俞》都卢、海中《砀极》、漫衍鱼龙、角抵之戏以观视之。及赂遗赠送,万里相奉,师旅之费,不可胜计。至于用度不足,乃榷酒酤,管盐铁,铸白金,造皮币,算至车船,租及六畜。民力屈,财力竭,因之以凶年,寇盗并起,道路不通,直指之使始出,衣绣杖斧,断斩于郡国,然后胜之。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,而下哀痛之诏,岂非仁圣之所悔哉!且通西域,近有龙堆,远则葱岭,身热、头痛、县度之厄。淮南、杜钦、扬雄之论,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,绝外内也。《书》曰 西戎即序 ,禹即就而序之,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。西域诸国,各有君长,兵众分弱,无所统一,虽属匈奴,不相亲附。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,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。与汉隔绝,道里又远,得之不为益,弃之不为损。盛德在我,无取于彼。故自建武以来,西域思汉威德,咸乐内属。唯其小邑鄯善、车师,界迫匈奴,尚为所拘。而其大国莎车、于阗之属,数遣使置质于汉,愿请属都护。圣上远览古今,因时之宜,羁縻不绝,辞而未许。虽大禹之序西戎,周公之让白雉,太宗之却走马,义兼之矣,亦何以尚兹!
康居、大月氏、安息、扇宾、乌弋等国,都因距漠极远,不在五十国中。这些国如到长安来有所贡献,汉朝则以相当的财物回报,并不统辖他们。赞曰:汉武帝时,力图制服匈奴。但匈奴胁从西域各国,又联合南羌,构成汉朝的大患。汉武帝就设河西四郡,开玉门关,通于西域,以切断匈奴的右臂,隔开与南羌、月氏的联系。单于失去了西域各国和羌人的支援,从此向远方逃去,沙漠以南没有匈奴的王庭了。经历文景无为而治,休养生息五代,天下富庶,财力有余,兵马强盛。所以汉武帝能见到犀、象、玳瑁就开建了珠崖等七郡,有感于枸酱、竹杖就开设了烊柯、越隽等郡,听说天马、葡萄就打通了大宛、安息之路。从造以后,明珠、玳瑁、通犀、翠羽等珍宝积满了后宫,蒲梢、龙文、鱼目、汗血各种骏马充满了黄门,大象、狮子、猛犬、鸵鸟成群地游食于苑囿中。远方的珍奇异物自四面而来。于是汉武帝扩大上林苑,开掘昆明池,建千门万户之宫,筑神明通天之台,制甲乙之帐,系随珠和璧,武帝列彩绣之屏风,披翠羽之外衣,依玉饰之几案。武帝住在这裹,设酒池肉林招待四周少数民族客人;表演《巴俞》之舞,都卢、海中《肠极》,鱼龙幻术,化装角抵等戏。还有赏赐送礼,万里供给,军队花费,不计其数。财政不够使用,就国家专卖酒,专营盐铁,铸白金造皮币为钱,征收车船六畜之税。民力屈尽,财用枯竭,再加之荒年歉收,寇盗并起,道路不通,于是武帝命直指使者暴胜之等穿绣衣,持斧铁,到各郡国进行镇压,然后取得胜利。到武帝末年,放弃丫轮台屯田,下了沉痛诏书,这不是仁人圣者所悔悟的事吗!况且通西域的道路上,近的有白龙堆,远的有葱岭,还有身热、头痛、县度等险要地区。淮南王刘安、杜钦、扬雄的议论,都认为这是天地设置来划分区域的,以隔绝内外。《尚书》说 西戎即序 ,是说禹在治洪水、划九州之后,把西戎各国划在一定的范围之内,不是靠皇上的威武来让他们进贡的。西域诸国,各有自己的君长,军队分散力弱,不能统一。虽曾属于匈奴,但与匈奴并不亲密。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畜毡厨,但不能统率他们进攻或退却。他们与汉朝隔绝,道路遥远,得到他们不算有益,抛弃他们不算损失。汉朝的盛德是我们自己创造的,并不依靠他们得来。所以自光武帝建武以来,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德,都愿意内属。衹有小国如鄯善、车师地近匈奴,还受到匈奴的控制。其他大国如莎车、于阗等,数次派使者送质子来汉朝,并希望允准他们属于都护。光武帝考察古今历史,根据当时的形势,采取羁縻政策,不同意派出西域都护,亦遣回各国的质子。虽然大禹划定西戎之区域,周公不收越裳氏之白雉,汉文帝不收千里马,都是古圣贤之美事,但光武帝之所为都兼有此义,没有比遣一做法更高明的了。
赞曰:《易》著吉凶而言谦盈之效,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。夫女宠之兴,由至微而体至尊,穷富贵而不以功,此固道家所畏,祸福之宗也。序自汉兴,终于孝平,外戚后庭色宠著闻二十有余人,然其保位全家者,唯文、景、武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已。至如史良娣、王悼后、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,而家依托旧恩,不敢纵恣,是以能全。其余大者夷灭,小者放流,呜呼!鉴兹行事,变亦备矣。
赞曰:《易经》在论及吉凶时讲了损盈而益谦的道理,天地鬼神以至人间无不如此。而由受宠爱的女子的发迹,可以由最低微一跃而成为皇后,没有立过功劳却家富人显,这本来就是为道家所畏惧的,是灾祸的根源。从汉朝兴起一直到孝子帝,外戚裹凭着美色擅宠后宫而闻名的有二十多人,但能够保全自己的地位和家族的,衹有文帝、景帝、武帝的太后和邛成太后四个人。至于像史良娣、王悼后、许恭哀后她们,虽然自己都无辜被害,但家族承蒙旧曰的恩德,不敢放肆妄为,因此得以保全。其余的人重则灭族,轻则被流放,唉!为人处事以此为借鉴,也就可以应付各种变化了。
赞曰: 王莽始起外戚,折节力行,以要名誉,宗族称孝,师友归仁。及其居位辅政,成、哀之际,勤劳国家,直道而行,动见称述。岂所谓 在家必闻,在国必闻 , 色取仁而行违 者邪?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,又乘四父历世之权,遭汉中微,国统三绝,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,故得肆其奸惹,以成篡盗之祸。推是言之,亦天时,非人力之致矣。及其窃位南面,处非所据,颠覆之势险于桀、纣,而莽晏然自以黄、虞复出也。乃始恣睢,奋其威诈,滔天虐民,穷凶极恶,流毒诸夏,乱延蛮貉,犹未足逞其欲焉。是以四海之内,嚣然丧其乐生之心,中外愤怨,远近俱发,城池不守,支体分裂,遂令天下城邑为虚,丘垅发掘,害遍生民,辜及朽骨,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,考其祸败,未有如莽之甚者也。昔秦燔《诗》、《书》以立私议,莽诵《六艺》以文奸言,同归殊途,俱用灭亡,皆炕龙绝气,非命之运,紫色蛙声,余分闰位,圣王之驱除云尔!
赞曰:王莽开始以皇亲国戚起家,屈己下人,勉力而行,从而博取名誉,赢得了家族称赞他具有孝友的品行,老师、朋友推许他具有仁厚的品德。等到他登上高位,辅佐朝政,在成帝、哀帝的时期,为国家辛勤治政,本着正直的原则行事,一举一动常常被人们称道。难道他就是孔子所说的 在家族中一定有名声,在朝廷上也一定有名声 , 表面上好像赞成宽仁厚道,行动中却违背它 的人吗?王莽本来没有仁厚的品德,却有着花言巧语、虚伪奸诈的才能,又利用四个伯父、叔父经历了元帝、成帝两代所掌握的权力,遇到汉朝中途衰落,皇位三次没有继承人,而王太后寿命很长得以长期作为他的保护人,因此得以施逞他的奸诈邪恶的手段,从而造成篡夺皇位、窃取政权的灾祸。根据这些事实推论起来,这也是天时,不是人力做得到的。等到他窃取了皇帝的地位,居于不该他所应当占据的地位,败亡的趋势比夏桀、商纣的时候还要来得快,而王莽却若无其事地认为自己就是黄帝、虞舜再世。于是开始放纵暴戾,放肆施逞他的威势权术,欺忤上天,残害人民,穷凶极恶,流毒全国,灾祸蔓延四方外族,还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。因此全国人民忧愁地丧失了他们乐生的心意,朝廷和地方都怨愤,远处和近处一齐发动起来,京城守不住,躯体被分裂,终于使得全国的城市成为废墟,坟墓遭到发掘,害尽了活人,殃及到死尸,自从有文字记载的乱臣贼子这类没有道义的人,查考他们所造成的灾祸和所遭到的失败,都没有像王莽这样厉害的。从前秦朝焚毁储经》、《书经》等典籍从而确立自己一家的主张,王莽引用《六经》来装饰谬论,他们的目的完全一样,手段截然不同,都由此而导致灭亡,他们都是没有德行而窃据君位,都不是天命的命运,衹是一些杂色淫声,多余的闰月,被圣王扫荡的对象罢了。